斯特拉迪亚 (2/12)

上一段

我看见在离我登陆的地方不远的左边,紧靠着河岸,矗立着一座高高的、大理石的方尖碑,上面雕镂着金色的字母。我兴致勃勃地走到它跟前,想瞻仰一下我父亲经常提起的那些著名英雄的名字。但是,大大出乎我的意外,大理石上刻着的却是这样的字句:

「由此往北,概属我国领土。伟大的上帝恩赐我国人民以独特的福分:我国语言中,按照语法规则,k 在 i 前面应改为 c。」

我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大为惊奇,简直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回事?而我感到最惊奇的是,这些字句使用的是我们祖国的语言写成的。

我的父亲和祖辈使用这种语言,我也用这种语言,但这里不是我要寻觅的国家;父亲给我讲的是另外一个国家。语言相同把握搞糊涂了,但继而一想,很可能是两个伟大的兄弟民族同属的一个族系,说同样的语言,而彼此并不相识。我渐渐不以为奇,倒反觉得骄傲,因为我的祖国的语言竟有如此得天独厚的特点。

我经过城堡,沿着通往城市的路走去,打算找一家旅馆歇歇脚,然后找个工作挣点钱,再继续寻找我的祖国。

我才走了几步,就有许多人好奇地围了上来,就象我是个怪物似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你推我搡,都想挤到前面来仔细瞧瞧我。人愈来愈多,站满了街道,交通也给阻塞了。

大家带着惊讶的神情打量着我,我也觉得这些陌生人很古怪。瞧每个人身上都佩戴着勋章和绶带[1]。极少数最可怜的也有一、两枚,其他的人都挂得满满的,简直连衣服也看不见。有的人勋章不是挂在胸前,而是干脆推着一辆手推车,满载着各式各样的勋章、星章、绶带和其他的奖章。

这群人把我团团围住,还费尽气力挤到我身边来,我没法再往前走了。他们开始争吵,狠狠责怪那些我身旁多带了一会儿的人。

「你们瞧也瞧够了,现在该让我们瞧瞧啦。」

每一个有幸挤到我面前的人,趁还没有被人家挤开去,赶忙跟我攀谈。

缠得我好苦的总是这么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打哪儿来?……难道你一枚勋章也没有吗?」

「没有。」

「你多大年纪?」

「六十。」

「一枚勋章也没有?」

「一枚也没有?」

人群中响起阵阵感叹,就象在集市上指点某种怪东西那样:

「唉,还算是什么人呢,六十岁啦,连一枚勋章也没有!」

你推我搡,叫呀嚷的,愈演愈烈,人们从各处奔来,都想挤进人群中来瞧瞧我。事情终于发展到起哄打架,维持治安的警察出面干涉了。

我总算问询了一些人,他们到底有什么功劳才被嘉奖的。

一个人告诉人,部长嘉奖他,因为他具有无私的精神,对祖国有独特的功劳。整整一年,他经管一大笔公款,结算时发现总共只短少两千。「应该给他嘉奖,」大伙儿说,「他完全可以把钱都挥霍掉。但是他有高尚的品德和爱国心,他还肯这样做。」

另一个人受到嘉奖,是由于他看守国营堆栈一个月来,没有一个堆栈失火烧掉。

第三个人受到嘉奖,是由于他不寻常地发现:knjiga这个词,开头的字母是k,结尾是a。

某一个女厨子受到嘉奖,是由于她在一家有钱人家干了五年活,总共只偷了几件金银器皿。

一条好汉受到嘉奖,是因为他盗用公款,并不按当时的陋规束手待毙,反倒在法庭上气势汹汹地叫嚣:

「我干的就是我的理想信仰——这是我做人的主张,你们审判我吧。我不怕你们!」——他拍拍胸脯,往前走上一步。

我猜想,这个人得勋章,全凭他的这一身英雄虎胆。(对极了!)

一位公民得了勋章,是由于他活到古稀高龄,还没有去见上帝。

有个人受到嘉奖,因为他有本领把发霉的小麦以及一大批捞什子东西脱手,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发了财。

有一个人的了勋章,是由于他继承了父亲的遗产,有了百万家私,却并不挥霍滥用,还捐助五个第纳尔[2]给慈善机关。

谁能一桩桩都记清楚!我只牢记每个人某一次嘉奖的缘由,而嘉奖的次数却数也数不清。

再说,事情发展到吵架动武,警察前来干涉了。警察驱赶人群,他们的长官吩咐派一辆带篷马车来,我被推进马车里。武装警察在马车旁边驱散人群。警官坐在我身旁,马车疾驰而去,人群乱糟糟地追赶着我们。

马车停在一所低矮、阴森的建筑物面前。

「我们到了什么地方?」我问警官。我认定他是警官,因为他吩咐要马车,还伴送我上这儿来。

「这里是警察局。」

我从马车里跨步下来,看见两个人正在警察局门口打架。警察站在旁边,注视着他们搏斗。警察局长和其他警官兴致勃勃地观看他们打架。

「为什么他们在这儿打架?」我问道。

「我们下过一道命令:凡是打架一类的纠纷,必须来这里当着警察的面进行。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局长和警官们不可能到大街小巷去四处奔走。这种办法一实行,我们就好办得多,现场察看也方便。两个人争吵起来,如果想打架,那就到这里来。那些随意在街上、不在指定地点吵闹打架的,一律要受惩罚。」

局长先生(一个胖子,灰白的胡子,圆兜兜的下巴刮得光光的)一看见我,惊讶得差点儿晕倒在地上。

「天哪,你是从哪儿来的?!」他说道。他从惊愕中清醒过来,两手一摊,开始细细端详着我。

那个带我来的警官跟他悄悄地讲话,看来是报告事情发生的经过。局长皱起眉头,不客气地问我:

「你回答,你从哪儿来?」

我就详详细细讲明我是什么人,从哪儿来,上哪儿去,但是他性子很躁,又大声嚷嚷:

「得啦,得啦,你就别再罗唆了。最要紧的是,你得给我讲明白,你这副模样怎么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走?」

我朝自己身上看了又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可是什么也没发现。我这副打扮走了许多国家,从来没有人要我回答过这样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开口呀?」局长问道,他算是按照警察守则所规定的一条——「要遵守礼节」,但是我看得出他忿恨的直打颤。

「我要把你关进监牢里去,因为你在非指定地点闹事,你干的蠢事儿已经惊动了整个城市。」

「我真不懂,局长先生,我做了什么事,闯了什么大祸?」我惊恐地说。

「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头发也白了,可是你连小孩儿都懂的事儿也不知道。我再一次问你,你这副模样怎么能在街上走?你破坏社会秩序,并且不在警察局门口!」

「我没干坏事呀!」

「你发疯了,老家伙……没干坏事……那你的奖章在哪儿?」

「我没有奖章。」

「撒谎,老混蛋!」

「我对天发誓,真的没有。」

「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你多大岁数啦?」

「六十。」

「你六十岁没有一枚勋章?你住在什么地方?难道住在月球上不成?」

“我可以赌咒发誓,我一枚勋章也没有!”我身子也发抖了。

局长惊讶得发呆了。他张开嘴,瞪着眼珠子,盯着我,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神志略微清醒一些,就马上吩咐下级拿来十枚勋章。

从隔壁房间拿来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勋章、绶带和一堆奖章。根据局长的命令,他们赶忙给我拣了两三枚星章、绶带、三、四枚勋章,挂在我的脖子上,别在我的大衣上,另外还发给二十枚奖章。

「就该这样,老兄!」局长说道,他自鸣得意,因为他想出这条妙计避免了新的祸事。「就该这样,」他重复了一句,接着说:「现在你有点儿象个普通人了,要不你把我整个城市都闹翻了,你原来的样子象个怪物……你大概不知道今天我们有个节日吧?」他突然提出这么一个问题。

「不知道。」

「真奇怪!」他有点儿伤心地说,沉默一会又说道,「五年前的这一天,那匹我经常骑的马生下来了。今天上午我接受各界著名人士的祝贺;晚上九点钟左右,我的马将参加火炬庆祝游行,接着我们在一家豪华的住宅举行舞会,到场的全是头面人物。」

这一回,我吃惊得差点儿跌倒在地,但是为了礼节起见,我强作镇静,走到他面前,用下面的话向他表示祝贺:

「十分抱歉,请原谅我不知道您的节日,不能在规定的时候前来道喜,因此我现在向您表示祝贺。」

他衷心感谢我对他的爱马的真挚的感情,因此吩咐左右款待我。

我喝了酒,吃了馅饼,便向局长告辞。我身上挂着勋章和星章,在一个警察的护送下到旅馆去。现在我可以平安无事地在街上走,不致于轰动全城,但我要是不佩戴奖章,那准又闹得不可开交。

警察送我到「可爱的苦难国」旅馆。旅馆老板拨了一个房间给我。我走进房间,困得只想歇息。我好容易盼到这时刻:我终于摆脱这个国家给予我的种种奇异印象,能够独自一个人安静下来。

下一段

 

[1] 在奥布廉诺维奇统治下的塞尔维亚,颁发的勋章名目繁多,泛滥成灾。

[2] 塞尔维亚货币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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