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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袖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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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这样过去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也一样的成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只是些微不足道的障碍:他们头朝下跌进沟里,然后掉进水沟;他们擦过树篱和黑莓灌木丛;几只胳膊和腿断了;一些人的头上挨了一击。但这一切的痛苦他们都忍下来了。几位老人死在路上了。「他们即使呆在家里也会死的,更不用说在路上了!」那个发言人说,鼓励其他人继续往前走。几个一、二岁的小孩子也丧生了。父母坚强地忍着心痛、难过,因为这是上帝的旨意,孩子越小,悲伤就越少。「这样悲伤会少点。但愿父母在他们满足结婚年龄的时候,永远不会失去他们的孩子。如果孩子们命中注定要丧生,那早点会更好一些。这样就不会过于悲伤!」发言人再次安慰他们。有些人用布包住头部,冷敷伤口。其他人则吊着胳膊。所有人衣衫褴褛。他们的衣服零零碎碎地挂在身上,但他们还是高高兴兴地继续走。如果不是他们被饥饿折磨了好几次,这一切就更容易忍受了。但他们必须继续前进。

一天,一件更重要的事发生了。

领导者走在前面,被最勇敢的人包围着。(其中有两人失踪了,没人知道他们去哪了。人们普遍认为他们背叛了自己的事业,逃跑了。有一次,发言人提到他们可耻的叛徒行为。只有少数人认为这两个人死在了这条路上,但他们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以免吓唬其他人)。剩下的人跟在他们后面。突然间,前路出现了一个巨大而深邃的岩石峡谷——一个真正的深渊。斜坡太陡了,他们不敢再向前走了。即使是最勇敢的人也停下脚步看向领导者。他皱着眉头,低头沉思,大胆地往前走,并用他特有的方式在前面敲拐杖,先是向右,然后是向左。很多人说,这一切让他显得更加崇高。他一言不发,也没有看向其他人。当他越来越靠近悬崖时,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即使是最勇敢的人,他的脸也变得苍白如死,但没有人敢警告这位勇敢而睿智的领导者。再走两步,他就到了边缘。人们都在颤抖,害怕得睁大了眼睛。最勇敢的人正准备拦住这位领袖时(即使这意味着违反纪律),他却一步两步地跳进了深沟。人们瞬间混乱了起来,哀嚎声、尖叫声此起彼伏;此时,恐惧占据了上风,甚至有些人逃跑了。

「 坚持住,兄弟们!急什么?你是这样信守诺言的吗?我们必须跟着这个智者,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会毁掉自己的。走吧,跟着他!这也许是最大、最后一个危险、障碍。谁又知道呢?也许在这条深谷的另一边,我们会找到一片上帝赐给我们的广袤肥沃的土地。继续走吧!没有牺牲是不会找到任何地方的!」这是发言人的忠告,他也向前走了两步,消失在深谷中。最勇敢的人紧随其后,接着所有人都跳了进去。

在这巨大的峡谷陡坡上,有人在哀嚎、呻吟、摔倒。肯定有人发誓,觉得他们不会活着出去,更不用说毫发无伤了。但人类的生命是顽强的。领袖异常幸运。他挂在了灌木丛上,因而没受伤。他慢慢爬起来,四周都是哀嚎和呻吟声,但他沉默不语,一动不动。有几个受到打击、非常生气的人开始骂他,但他没有理会。那些在跌倒时能抓住灌木丛或树的幸运的人努力地爬了出来。有的人断了腿、有的人断了胳膊,有的人头破血流。除了领导者,大家受了伤。他们皱起眉头看着领袖,痛苦地呻吟,但领袖连头都没有抬起来。他一声不吭,像一个沉思的圣人!

一段时间过去了。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他们每一天都在付出代价。有的人离开了队伍,原路返回了。

一大批人现在只剩下大约二十个人。他们憔悴疲惫的脸上透露出绝望、怀疑、疲劳和饥饿,但没有人说一句话。他们和领导者一样沉默,步履蹒跚。就连那个精力充沛的发言人也绝望地摇头。这条路确实很难走。

人数每天都在减少,直到只剩下了十几个人。他们面带沮丧,没有对话,只有呻吟和抱怨。

他们看起来更像残疾人。有些人拄着拐杖,有些人吊着胳膊,他们的手上缠满了绷带。即使他们想做出更多牺牲也无能为力了,因为他们的身上伤口太多了,多到已经没有别的地方能增添新的伤口了。

即使是最强壮最勇敢的人,也已经失去了信心和希望,但他们仍然在挣扎。他们努力地蹒跚而行,并抱怨着,痛苦地挣扎着。如果他们不能回去,又能做什么呢?在这条路上牺牲了这么多,现在就要放弃吗?

夜暮降临,他们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着,突然发现领导者已经不在他们面前了。他们刚往前走了一步,又掉进了一个深谷。

「哦,我的腿!哦,我的手!」四周回荡着哀嚎和呻吟。一个微弱的声音甚至骂了一句这位可敬的领袖,但随后又安静下来。

太阳出来的时候,领导者坐在那里,和他被选为领导者的那一天一样,他的外表一点都没有变化。

发言人爬出峡谷时,后面跟着的两个人一起爬了出来。他们面目全非,浑身血淋淋的。当他们转过身来想看看还剩下多少人时,但只有他们三个人了。他们心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绝望。这个地区是未知的,充满丘陵和岩石,没有其他路可走了。两天前,他们遇到了一条路,但领导者领着他们,没走那条路。

他们想起了在这次荒唐的旅行中死去的许多朋友和亲戚。一种比四肢残废更强烈的悲伤压垮了他们。他们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毁灭。

发言人走到领导者面前,用一种充满痛苦、疲惫又颤抖的声音说。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领导者默不作声。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我们把自己和家人交在你手中,跟随你,离开了我们的家园和祖先的坟墓,希望我们能离开贫瘠的土地,可以免于灾难,以拯救自己。但你却以更糟糕的方式毁了我们。本来有两百个家庭跟着你,但你现在看看还有多少人!」

「你是说每个人都不在这里?」领导者没抬起头咕哝了一句。

「你怎么能问这样的问题?抬头看看!数一数我们还有多少人在这不幸的路程上!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死了都比这样残废好。」

「 我看不见呢!」

「 为什么?」

「 我是盲人。」

一阵死亡般的寂静。

「 你是在路程中失明的吗?」

「我生下来就是盲人!」

三个人绝望地低下了头。

秋风阴森地吹过群山,吹倒了枯叶。雾在山上盘旋,乌鸦的翅膀在寒冷的雾气中扇动。一阵不祥的叫声在周围回荡着。太阳被云层遮住了,云层滚滚而过,越走越远。

三个人惊恐地看着对方。

「现在我们能去哪?」其中一个人严肃的咕哝着。

「不知道!」

专门为《拉多耶 • 道曼诺维奇》项目由江邦尼翻译、寿治平校对

领袖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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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所有有勇气远行的人都聚集在一起。两百多户人家来到指定地点。只有少数几个人留在家里照顾自己的老家园。

看到这一大群不幸的人,由于不幸的命运而迫使他们放弃了出生和埋葬祖先的土地,实在是令人痛心。他们的脸憔悴、疲惫不堪、晒黑了许多。多年漫长而艰苦的岁月所遭受的苦难对他们的影响颇深,描绘出一幅痛苦和绝望的画面。但就在这一瞬间,人们看到了第一缕希望的曙光—当然还夹杂着思乡之情。一颗颗泪珠顺着许多老人皱巴巴的脸流下来,他们绝望地叹了口气,带着不祥的预感摇了摇头,他宁愿留下一段时间,这样他也可以死在这些岩石中,而不是寻找一个更好的家园。许多妇女大声哀悼,并向她们即将离开的坟墓中死去的亲人告别。那些人竭力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大声喊道: 「喂,你们愿意继续在这该死的土地上挨饿,住在这些破房子里吗?」——实际上,如果可能的话,他们最希望的是能够把整个被诅咒的地区和破旧的房子都带走。

每一群人都像往常一样吵吵嚷嚷。男人和女人都焦躁不安。孩子们在妈妈背上的摇篮里哭叫。连牲畜都有点不安。这里的牛不多,有一头小牛,和一头瘦削驼背、头大腿肥的砍柴马,他们把旧地毯、袋子,甚至两个麻袋装在马鞍上,可怜的牲口在重压之下摇摇晃晃,但仍然强打着精神,时不时发出嘶嘶声。其他人在装驴子;孩子们用皮带牵狗。说话,喊叫,咒骂,哭泣,哀嚎,吠叫,嘶嘶——充满了整个空间。就连驴子也会叫几声。但是领导者一句话也没说,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似的。一个真正的智者!

他只是低着头,静静地坐着。他时不时地啐口唾沫,仅此而已。但由于他奇怪的行为,他的声望越来越高,正如人们所说,对他来说,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可以听到以下对话:

「我们应该很高兴能找到这样的一个人。如果我们没有他就走了,上帝不会允许的,我们会死的!我告诉你,他有真正的智慧!他沉默不语。他还没说一句话!」一个人一边说,一边带着尊敬和自豪的目光看着领袖。

「他该怎么说?说得多的人,想得也不多。聪明人,这是肯定的!他只是沉思默想,什么也没说,」另一个人补充道,他也带着敬畏的目光看着领袖。

「领导这么多人可不容易啊!他必须集中思想,因为他手头有一份重要的任务,」第一个人说道。

是时候开始走了。不过,他们又等了一会儿,想看看是否有人改变主意,跟他们一起去,但既然没有人来,他们就不能再逗留了。

「我们是否该走了?」他们问领袖。

他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

最勇敢的人立即聚集在他周围,以便在发生危险或紧急情况时随时待命。

领导者皱着眉头,低着头,走了几步,庄重地在自己面前挥舞着手杖。聚集的人跟着他走,喊了几声:「万岁!」他又走了几步,撞到了村厅前的篱笆上。在那里,他自然地停了下来;所以那群人也停了下来。然后,领导者向后退了几步,用手杖在篱笆上敲了几下。

「我们该做什么?」他们问。

他没有说话。

「我们应该怎么办?把篱笆拆了!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你没看到他用手杖教我们怎么做吗?」站在领袖周围的人喊道。

「门在那儿!门在那儿!」孩子们尖叫着指着对面的大门。

「安静,安静,孩子们!」

「上帝保佑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啊?」一些女人在胸前画着十字。

「住嘴,他知道该怎么做。把篱笆拆了!」

刹那间,篱笆倒了,就好像从来没有过。

他们越过了篱笆。

他们刚走一百步,领导者就跑进一大棵荆棘丛里停了下来。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自己拉出来,然后开始用手杖向四面八方敲打。没有人挪动。

「现在怎么了?」后面的人喊道。

「把荆棘砍下来!」站在领袖周围的人又喊道。

「荆棘丛中有路!就在这里!」孩子们,甚至后面的许多人都尖叫起来。

「有路!有路!」领袖周围的人愤怒地模仿着他们。「我们这些瞎子怎么知道他要带我们去哪里?不能人人都下命令。领袖知道最好最直接的路线。把荆棘砍下来!」

他们一头扎进去清理道路。

「哎哟」一个被荆棘卡在手上的人和一个脸被黑莓树枝击中的人喊道。

「不努力就一事无成,兄弟。你们得努力才能成功,」队伍里最勇敢的人回答道。

一番努力过后,他们穿过了荆棘丛,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后,他们遇到了一排木栅栏,木栅栏也拆了,就继续往前走。

第一天他们走的路很少,因为他们遇到很多相似的障碍。但他们只有一点点吃的,有些人带了一点干面包和奶酪,但其他人只有一点面包充饥,甚至还有人什么吃的也没有。幸运的是,现在是夏天,路上的果树随处可见。

所以,虽然第一天只走了一小段,但他们还是觉得很累。没有很大的危险出现,也没有事故发生。自然,在这么大的任务下,这种事就微不足道了:一个妇女的左眼扎了一根刺,她用湿布盖住了;一个孩子嚎哭着,一瘸一拐地倒在一根圆木上;一位老人被黑莓树绊倒,扭伤了脚踝;男子伤口撒上碎洋葱后,勇敢地忍着疼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领队身后。 (确切的说,一些人说老人脚踝扭伤是在说谎,其实那是装的,因为他很想回去。)慢慢地,几乎所有人胳膊上都有刺、脸上有划痕了。男人们忍受这一切,女人们诅咒离开故乡的时刻,孩子们自然也开始哭,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些辛苦和痛苦会得到丰厚的回报。

非常令每个人喜出望外的是,领导者毫发无伤。坦白的说,他被保护的非常好,但他仍然是幸运的。第一天晚上,营地里的每个人都在祈祷、感谢上帝,希望每一天的路程都很顺利,任何不幸都不要发生在领导者身上。接着,一个勇敢的人开始说话。他的脸已经被黑莓树丛刮伤,但他没太在意。

「 兄弟们,」他开始了。「感谢上帝,一天的旅程就这么过去了。路程不容易但我们都坚持下来了,我们都知道这条艰难的路会带我们走向幸福。愿全能的上帝保护我们的领袖不受任何伤害,让他继续带领我们成功。」

「如果所有事都像今天一样,明天我就要失去另一只眼了!」一个妇女生气地说。

「 哦,我的胳膊!」那个老人哭泣着,被妇女的言论鼓舞。

孩子们一直在抱怨,一直在哭,为了能听见发言人的声音,母亲很难才把孩子们哄安静。

「 是啊,你要失去另一只眼,」他突然生气,「你甚至会失去两个!对一个妇女来说,为了这么伟大的事业失去眼睛并不是一个不幸的事。真丢人!你难道没想过孩子的健康吗?让我们一半的人在这场努力中死去!这有什么区别呢?一只眼是什么?当有人带领我们、带我们奔向幸福的时候,你的眼有什么用处呢?我们仅仅为了你的眼睛和那个老人的腿就应该抛弃我们的事业吗?」

「他在说谎!那个老者在说谎!他是装的,这样他就可以回去了,」声音在四面八方回响。

「兄弟们,谁不想继续往前走了,」这人又开始说话了,「让他回去吧,别在这抱怨、煽动我们这些人了。就我而言,只要我活着,我将继续追随这位智者。」

「我们都会追随的!只要我们活着,我们会一直追随他!」

领导者沉默着。

每个人都看着他,低语着:

「他沉浸在他的思考中了!」

「一个智者!」

「看他的前额!」

「一直皱着眉头!」

「认真思考的!」

「他是勇敢的!这在他身上都能看到。」

「说得没错!篱笆,栅栏,荆棘– 他费力地度过了这一切。他闷闷不乐地敲着他的手杖,一言不发,你得猜猜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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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袖 (1/3)

「兄弟们,朋友们,你们所有的话我都听了,现在请你们听我说。只要我们还继续待在这个贫瘠的地区,我们所有的讨论和谈话都毫无价值。在这沙质的土壤和岩石上,即使是在雨季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生长,更不用说在这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干旱中。我们还要这样聚在一起白费口舌多久?牲畜没有食物就要死了,很快我们和我们的孩子也会挨饿。我们必须找到另一个更好、更明智的解决办法。我认为最好离开这片干旱的土地,到世界上去寻找更好更肥沃的土壤,因为我们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一位贫瘠省份的居民在某次会议上用疲惫的声音如此说道。我认为,你们和我都不在乎那是在哪里和什么时候。重要的是要相信我,这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就足够了。老实说,有一段时间我以为我不知道怎么编造了这整个故事,但渐渐地,我将自己从这个可怕的错觉中解脱出来。现在我坚信,我会把真实发生的事情和一定发生在某个地方和某个时间发生的事情叙述起来,我绝不可能编造出来。

听众们面色苍白,面容憔悴,两手夹在腰带下,透出茫然、阴沉、几乎毫无知觉的目光,听了这些明智的话语后,似乎变得活跃起来。每个人都已经在想象自己身处一片神奇的天堂般的土地上,在那里辛勤劳动的回报将是丰收。

「说得对!说得对!」四周疲惫的声音低语着。

「这个地方是…在…附…近…吗?」从一个角落里传来一声悠长的低语。

「兄弟们!」另一个更强的声音出现了。「我们必须立即听从这个建议,因为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辛苦太久,劳累过度了,但一切都是徒劳的。我们已经播种了原本可以作食物的种子,但洪水来了,把种子和泥土从山坡上冲走了,只剩下裸露的岩石。我们要应该永远赤裸赤脚地呆在这种,从早到晚只为保持饥渴而劳作的地方吗?我们必须出发,寻找更好、更肥沃、努力工作就能丰收的地方。」

「我们走吧!马上走吧,因为这个地方已经不再适合居住了!」大家小声嘀咕起来,每个人都开始走开,却没想过该去哪里。

「等等,兄弟们!你们要去哪里?」第一个提议者又开始讲话了。「我们当然得走,但不是这样走。我们得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否则我们可能会陷入更糟糕的境地而不是自救。我建议我们选一个我们都必须服从的领袖,他会给我们提出最好最直接的路。」

「那就选择吧!让我们马上选择吧!」周围人都听到了。

直到现在争论才开始,一场真正的混乱。每个人都在说话,没有人在听,也没有人听得见。他们开始分成几个小组,每个人都喃喃自语,然后就连小组都解散了。两人一组,他们开始互相挽着胳膊开始交谈,说着话,试图想要证明什么,互相拉着袖子,用手势示意保持安静。然后他们又聚在一起,还在交谈着。

「兄弟们!」突然响起了一个更加强烈的、盖过了所有其他沙哑、沉闷的声音。「我们不能像这样达成协议。每个人都在说话,却没有人在听。我们在选领导者呢!我们能选择谁呢?我们当中谁走的路足够多,知道该怎么走?我们都很了解彼此,我本人不愿意把自己和我的孩子置于这里任何一个人的领导之下。反正告诉我谁认识那个从今天早上就一直坐在路边树荫下的旅人?」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朝向陌生人,从头到脚打量他。

这位中年人,由于胡须和长发,几乎看不到他阴暗的脸,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沉思着,不时地用大手杖敲打着地面。

「昨天我看见那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在一起。他们牵着对方的手沿着街道走去。昨晚男孩离开了村子,但陌生人却留在了这里。」

「兄弟,我们把这些无聊的小事忘了吧,免得耽误时间。不管他是谁,他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因为我们都不认识他,但他肯定知道最短、最好的路线来带领我们。我认为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因为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思考。要是换了别人,都可能已经窥探我们的事情十次甚至更多了,或者已经开始和我们中的一个人说话了,但是他一直独自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

「当然,这个人静静地坐着是因为他在思考些什么。除非他很聪明,否则这是不可能的,」其他人附和着,并开始重新审视这个陌生人。每个人都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个卓越的特质,证明了他非凡的智慧。

他们没有再花太多的时间交谈,最后,大家一致认为最好请求这位旅人担任领导者,在他们看来,他是上帝派来带领他们寻找这个世界上更好的领土和更肥沃的土壤的。他应该是他们的领导者,他们会毫无疑问地听从他,服从他。

他们从他们中间挑选了十个人到陌生人那里,向他解释他们的决定。这个代表团要让他了解悲惨的事态,并请他做他们的领导者。

于是那十个人走过去,毕恭毕敬地鞠躬。他们中的一个开始谈论这个地区贫瘠的土地,谈论干旱的岁月和他们所处的苦难。他如下说完话了:

「这些条件迫使我们离开我们的家园和土地,到世界上去寻找一个更好的家园。就在我们最终达成协议的这一刻,似乎是上帝已经怜悯了我们,他将你送到我们的面前——你这个聪明而可敬的陌生人——你将引导我们,脱离苦难。我们以这里所有居民的名义,请求你做我们的领袖。无论你去哪里,我们都会跟随你。你知道前方的路,你肯定出生在一个更幸福、更美好的家园。我们会听你的,服从你的每一个命令。聪明的陌生人,你会同意拯救这么多的灵魂免于毁灭吗?你愿意成为我们的领袖吗?」

在这番恳求的话语中,这位聪明的陌生人从未抬起头来。他始终保持着居民们发现他的姿势。他低下头,皱着眉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不时地用手杖在地上轻敲几下,然后——沉思。请求话音落下后,他没有改变姿势,慢吞吞地咕哝着:

「我愿意!」

「我们能和你一起去找寻更好的地方吗?」

「可以!」他没有抬起头继续说下去。

这时,热情和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但陌生人一句话也没对他们说。

十个人把他们的成功告诉在场的人们,并补充道,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这个人有多大的智慧。

「他一动也不动,也没有抬起头看谁在和他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沉思。对我们所有的谈话和赞赏,他只说了五个字。」

「一个真正的圣人!罕见的智慧!」他们从四面八方高声呼喊,说上帝亲自派他作为天使从天上来拯救他们。所有人都坚信,在这样一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无法阻挠的领袖的领导下,一定会取得成功。

于是众人商议,明日黎明就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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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拉迪亚 (5/12)

上一段

走到街上,我大吃一惊,只见大批大批的人,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朝一座府邸拥去。每个队伍打着一面旗职,旗上标明地区名称,下端还有如此的字样,「我们愿为斯特拉迪亚牺牲一切!」或「我们热爱斯特拉迪亚,胜过爱猪!」

街上一片欢庆节日的景象,屋项上悬挂起绣着国徽的白色旗帜。全部工场放假,一切交通暂停。

「这是怎么回事?」我好奇地问街上的一位先生。

「欢庆的节日啊。难道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

「这件事在报上已经大肆宣传了三天。我们有一位大政治家兼外交家,为国家建立过许多不朽功勋,全权掌握着我们国家的内外政策,这祥一位大人物却不幸得了重伤风。多亏上帝保佑,加上医生精心医治,伤风已经治好,这位英明伟大的人物现在又能够悉心关怀国事,为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造福,使我们的国家愈来愈繁荣昌盛。」

在这位政治家的府邸前面,聚集了无数男女老少,挤得水泄不通。男人个个脱帽致敬;每个队伍里都有那么一个人,口袋里插着一份准备就绪的讲稿,那是一篇热情洋溢的祝贺词。

当那位白发苍苍的政治家出现在阳台上的时候,一片「日维奥!」[1]的欢呼声响彻云霄,传遍四面八方。邻近房屋的窗户全打开了,探出一个个脑袋来。围墙上、屋顶上——到处都有好奇的群众,甚至每扇天窗里都伸出几个脑袋瓜来。

欢呼声平息下来,呈现一片寂静,于是人群中响起一个激越高亢的声音:

「英明的领袖!……」

「日维奥!日维奥!日维奥!」一阵暴风雨般的欢呼声打断了演说人的发言。等到喧闹声一静下来,演说人立刻继续往下说:

「我们地区的居民个个高兴得热泪盈眶,发自肺腑地感激仁慈的上帝把我国人民从一场大灾难中拯救出来,使你——我们敬爱的领袖祛除疾病,永葆健康,继续造福于国家和人民!」演说人说完这一段话,成千条嗓子喊出了:

「日维奥!」

英明的政治家感谢演说人的热烈祝贺,同时表示要全心全意、想方设法使祖国更加繁荣昌盛。

当然罗,他的讲话又淹没在连成一片的「日维奥」的欢呼声中。

从祖国各地来的几十位演说人相继发言,德高望重的政治家分别致以感人至深的答词。讲话不时被热烈的欢呼声「日维奥!」所打断。

仪式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发言一结束,乐声四起,满街都是游逛的人群,给节日增添一番欢乐的气氛。

夜幕降临,彩灯齐明。人民群众兴高采烈地举着火炬,全城的大街小巷又荡漾着悦耳的音乐,高高的夜空中闪耀着五彩缤纷的焰火,现出伟大政治家的名字,乍一看,就象是由星星织成似的。

夜深人静,斯特拉迪亚国的老百姓,竭尽公民的崇高职责,疲急不堪,现在早已进入甜蜜的睡乡,梦见亲爱祖国的灿烂未来。

我目睹这些奇怪的景象,百思不得其解,不禁彻夜不能成眠。直到拂晓时分,我才和衣靠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去。突然间,我听见一个可怕的狞笑声:

「这就是你的祖国!……哈,哈,哈!……」

我一跃而起,吓得浑身发抖,耳边萦回着阴脸的笑声:「哈,哈,哈!」

第二天,所有的报纸,特别是官方报纸,都报道了节日的盛况,报上也刊登了斯特拉迪亚各地区发来的电报,难以数计的人在电报中表示:值此伟大政治家顺利恢复健康之际,他们不能亲自前来表达欢欣的心情,深以为憾。

替政治家治病的医生也就一举成名。各报都有报道:某某地区或县城的一些有识之士,十分重视这位米隆医生的功绩,为他置办了珍贵的礼物。

―家报纸写道:

「据悉,克拉迪亚城仿效其他城市的做法,正在置备一件名贵的礼品,准备赠给米隆医生。礼品是一座精致的银烛台,样式是一尊医神的雕像,双手举着一只银杯,杯子边上盘绕着两条镀金的蛇,眼眶里嵌上钻石,嘴里可以插蜡烛。医神的胸前写上金字:『克拉迪亚城公民谨向为国立功的米隆医生致以由衷的谢忱!』」

所有的报纸纷纷刊登诸如此类的消息。全国各地筹置了赠给医生的珍贵礼品,打电报向这位红极一时的人物表示感谢。有一个城市劲头十足,甚至动手在盖造一座豪华的别墅,准备在墙上嵌一块显眼的大理石板,上面镂刻人民感恩的字样。

不言而喻,立刻赶制印行一幅图画,画面上是伟大的政治家热烈紧握着医生的手。下端有两行字:

「感谢你,忠诚的米隆,你治好了我的病,使我能够全心全意为亲爱的祖国造福!」

「我不为祖国履行自已的本职而已!」

在他们的头顶上,一只白鸽在翱翔,嘴里衔着一条缎带,上面写着:

「仁慈的上帝保佑斯特拉迪亚国无灾无难。」

鸽子的上端是醒目的标題:「为伟大政治家西蒙恢复健康纪念日而作」,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仿佛是叫这个名字。

街道上,旅馆里,孩童们分送着这些图片,嘴里大声喊着:

「刚刚印出来的图片!政治家西蒙和米隆医生!……」

翻完了几份报纸(几乎每一家报纸都刊登这位著名的爱国医生的详细生平),我决定去拜会农业部长。

这位部长先生已经上了年纪,矮小个儿,举止机敏,两鬓染霜,戴着一副眼镜。他请我坐在靠近他桌子的地方,自己坐在写字桌旁的老座位上。桌子上堆满了旧书,那些书的书页已经发黄,书皮已经破烂。他说道:

「恕我自夸了。您简直难以想象我有多么得意。您倒猜猜看,我发现了什么?」

「看来您发现了改进农业的方法?」

「咳,哪有这样的事!什么农业、工业的!改进农业、工业的事,自有出色的法律来管[2]。这些事用不着多操心。」

我默默无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于是他笑容可掬、扬扬得意地指着一本旧书,问我:

「您猜这是一本什么著作?」

我假装苦思冥想,他又笑眯眯地说:

「荷马的伊利亚特!……不过这是一个非常非常……稀有的版本!……」他说道。他吐字缓慢,好奇地注视着我惊讶的神色。

我确实感到惊讶,虽说完全是出于另外一种原因。但是我装出正是这件稀世珍品引起我惊讶的样子。

「好极了!」

「嗨,不瞒您说,这还是孤本呢!」

「啊,那更珍贵啦!」我高兴地喊了出来,接着细细观赏这本书,装出一副样子,仿佛这件珍物完全吸引了我。

其实,我对荷马是一无所知。我想方设法提出其他种种问題,好容易把他的心思从这个荷马身上引开去。

「我不揣冒昧请问,部长先生,您刚才提到改善经济靠法律,到底有哪些有效的法律?」

「这方面的法律可以说是美不胜收。请您相信,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象我们这样致力于发展国民经济的。」

「应该这样,」我说,「任何国家要兴旺,这是最重要的基础。」

「我的看法也正是这样,所以我极力设法制订各种出色的法律,并且尽可能提高发展工农业的預算。」

「请问预算有多少?」

「去年,掌权的是另一个内阁,这方面的预算一度减少,但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预算费用提高到五百万。」

「这个数字对贵国够不够呢?」

「够了,足够了……您瞧,法律中还加上这么一条:『谷类等一切作物必须全面夺取优质高产』。 」

「这真是大有好处的法。」

部长得意地笑了笑,继维说道:

「我给我部里的官员作了如下的安排,我在每座村子设立农业管理局,配备五个官员,一人任局长。接着在每个县城也设立农业局,由一个局长带领一大批官员工作。他们的上级机关是州里的农业局。我们国家有二十个州,也就是二十个这样的州级局长。这些局长和他们的下属负责全面领导:监督下级机关履行自己的职责,改进本地区的农业生产。我们农业部就通过他们跟各州取得联系。我们部里有二十个处,配备大批官员,由处长领导工作。部里的处长跟州里的局长保持联系,并且责成自己的秘书向部长汇报一切情况。」

「好庞大的机构!」我插了一句。

「的确很庞大,论来往公文之多,我们的部是首屈一指。官员们整天埋头看公文,还忙不过来。」

静默片刻之后,部长继续说道:

「我在每座村子里都设有象样的阅览室,里边备有造林、农田作物、畜牧、养蜂以及农业其他部门的种种专业书籍。」

「农民都乐意来看书吗?」

「这是一项硬性的规定,就象军纪一样森严。凡是具有劳动能力的农民,都必须到阅览室来看书,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识字的自己看书,不识字的由别人念给他听。此外,官员们还给他们介绍现代化科学耕地方法。」

「这样一来,他们没有时间下地干活啦!」

「是的,不过这仅仅是在开头一段时间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是一种新方法,初看起来,可能会有人不相信,甚至见不到什么效果。但是这项重大改革往后就能够大见成效。我坚定不移地相信,最重要的是灌输理论,往后一切都会顺顺当当地进行,为了钻研理论而花费的时间,可以加倍地得到补偿。我亲爱的先生,地基一定要打得牢牢靠靠,才能够盖起高楼大厦啊!」部长讲完了这段话,擦去脑门子上因为兴奋而渗出来的点点汗珠。

「我完全赞同您对经济建设的高见!」我满腔热忱地说。

「从这一点出发,我是这样分配那五百万经费的,二百万发给官员,一百万作为付给农业教科书作者的稿酬,一百万拨作阅览室的开办费,一百万是官员的出差费,您瞧总共就是五百万。」

「妙极了!……您拨给阅览室的经费真是够多的啦。」

「不仅如此,最近我又下了一道命令:除了农业教科书以外,还要添置希腊语和拉丁语的教科书,这是为了让农民种田以后再学学古代语言,可以变得风雅一些:每个阅览室里一定要有荷马、塔西佗[3]和其他古代经典著作。」

「太好啦!」我两手一摊,高声喊道,接着马上站起身来,向部长先生告辞了,因为这些伟大的改革我怎样也没法理解,倒把我弄得头昏脑胀。

下一段

 

[1] 塞尔维亚语译音,意思是「万岁!」。

[2] 指国民经济存在严重危机,国家不断制定经济领域中的各项法律。从一八九五到一九〇〇年,塞尔维亚的国家预算的赤字达62,359,754第纳尔,仅在一八九八——一九〇〇年期间,制定了十六种发展和改进国民经济各部门的法律。

[3] 塔西佗(约55——约120),古罗马历史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