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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拉迪亚 (12/12)

上一段

好景不长,新上台的执政者马上就得操心:斯特拉迪亚的政局不稳。有那么几天,他们洋洋得意,甚至可以说是趾高气扬。当钱柜里还有钱的时候,他们白天忙于满脸笑容地接见人民代表团,发表感人至深的演说,讲到亲爱的多灾多难的斯特拉迪亚将有灿烂幸福的未来,一到晚上就举行盛大隆重的宴会,举杯祝贺,大吃大喝,还要放声歌唱。

等到国库空空如也的时候,部长先生们就坐下来认真讨论,同时开动脑筋,考虑釆用什么办法可以挽救危局。一般官员容易对付——他们几个月不拿薪俸,已经习以为常;一批领退休金的,都是些老家伙,活也活够了;士兵命中注定要英勇地吃苦受难,因此现在要他们英勇地饿饿肚子,这是不在话下的;对某些供应商、企业主以及其他善良的公民们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应该支付给他们的款项没有编入今年的国家预算。但是怎么对待部长们呢?前些日子还在给他们评功摆好,现在当然不能短少他们的钱。还有其他许多重要的事情都不好办,有的甚至是难办极了。

他们思忖了一阵子……认为必须提高经济,为了提髙经济,决定让国家再欠一笔大债,但是要借债还得花一笔可观的款子——议会要开会,部长要出国,为此决定动用国家银行里的全部私人存款,借以援助苦难中的祖国。

国内谣言四起,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些报纸说政府正面临经济危机,有些报纸说政府的借款谈判已经获得圆满成功,有些报纸则两者都有报道,而官方报纸一口咬定说,目前国家繁荣的程度是前所未有的。

大家愈来愈热烈地谈论这笔能够救急的借款,报纸也愈来愈广泛地议论这个问题。

大家热切地关注着这件事情,几乎没有心思干工作了。供应商人、领退休金的、教士们——都焦急不安地等待着好消息。全国每一个角落,到处谈论借债事情,有的议论,有的打听,有的猜测。部长们不时地朝国外跑,访何这个国家,访问那个国家;有时单枪匹马,有时成双结对,有时干脆三人结伙同行。

议会召开会议,经过反复讨论研究,终于通过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订约借款。事情办妥,议员们便各自回家了。社会上,人们的好奇心理愈溃愈烈。

两个人在街上相遇,不问好也不打招呼,一开口就攀谈起来:

「借债的事有什么消息吗?」

「我不知道!」

「正在谈判吧?」

「大概是的!」

「部长们出国,又回国。」

「部长回来了——您听说没有?」

「大概回来了。」

「办成了什么事情?」

「想必是办成了……」

「官方报纸(政府总掌握几家报纸,正确地说,每一个部长都有自己的报纸,甚至有两家报纸)终于报道说,政府与某一个外国集团谈判结束,取得十分圆满的结果……我们可以满有把握地说,不出这几天,借款契约将签订,钱就哗哗地流进我们国家来。」

老百姓稍微宽了宽心,但是官方报纸又报道说,该银行集团的特派代表霍利先生将于近日内来斯特拉迪亚订约。

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地争论不休,还展开了笔战。人们到处打听,焦急地等待着好消息,怀着极端好奇的心理,一心把希望寄托在这个能够拯救我们国家政外国人身上。这种情绪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大家嘴上谈的,心里想的,都是霍利,别的事都拋置脑后了。有人传说他来了,下塌在某某旅馆,于是好奇的人群——男女老少争先恐后,不顾死活地向那里拥去。

街上一出现旅游的外国人,立刻有人窃窃私语:

「瞧呀,外国人!」于是两个人面面相觑,一副神态分明在问:「这会不会是霍利?」

「大概是他吧?」

「我也这么想,大概是他。」

他们又把外国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毫无疑问地断定他就是霍利。于是满城传布着这样的消息:「有人看见霍利啦!」这条消息异常迅速地传到社会的各阶层;过了—两个钟头,全城的人都肯定地说,霍利已经到达这里,有人亲眼看见他,并且亲口跟他谈过话。这可忙坏了警察,部长们也都急忙想去踉他晤面,表示热烈的、由衷的欢迎。

可是霍利没有来。

第二天报纸报道说,昨天关于霍利到达的消息是误传。

事情闹到什么地步,只要举下面一个例子就可以说明。

有一回我到码头上去,恰巧碰上一艘外国轮船正在靠岸。船靠停当,乘客开始上岸。我正在跟一个熟人谈话,突然有一大批人朝轮船拥去,险些儿把我推倒在地上。

「什么事?」

「这是谁?」大家纷纷问道。

「就是他!」

「霍利?」

「是呀,他来了!」

「他在哪儿呀?!」

大伙儿闹嚷嚷的,你推我,我搡你,还有动手打人的。每个人都使劲儿想挤到前面去看个究竟。

事实上我只看到一个外国人,他因为有急事在身,请求大家放他走。好奇的人群把他严严密密地团团围住,叫他丝毫动弹不得。他好容易说出话来,却简直象在呻唤。

警察立刻明白自己的主要职责是什么,赶忙把他来到的消息报告总理、所有的内阁成员、市参议会主席、教堂的主教和国家的其他重要官员。

过了一会儿工夫,人群中有人喊道:

「部长来了,部长来了!」

一点不错,斯特拉迪亚的部长们和重要官员们都来了。他们身穿礼服,佩戴上自己的全部勋章(平时他们并不全部挂出来,只挂那么几枚)。人群让出一条道,那位外国人就站在迎接人员的面前。

部长们在距外国人相当一段距离的地方站住,脱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站在他们后边的人群也照样脱帽鞠躬。外国人显出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但一动不动地站着,呆若木鸡。

总理走上一步,说道:

「亲爱的外国人,阁下光临敝国,将以辉煌的记录载入史册,因为它是我们国家生活中的里程碑,为我们亲爱的斯特拉迪亚创建幸福的未来。我代表政府以及全体人民热烈欢迎你——我们的救星,我高呼:『日维奥!』」

「日维奥!日维奥!」几千条喉咙发出的喊声响彻云霄。

教堂的主教唱起赞美诗,斯特拉迪亚首都的教堂钟声齐鸣。

行过官场礼节以后,部长们笑容可掬地朝外国人走去——跟他握手问好;其余的人呢,退后一步,站在一旁,不戴帽子的光头低垂着。总理捧住一只手提箱,财政部长接过贵宾的手杖。他们如获至宝。当然罗,手提箱是一件至宝,因为里边想必放着决定我们国家命运的那份契约。是呀,这只手提箱装着我们的未来,整个国家的幸福的未来。总理思忖斯特拉迪亚的锦绣前程此刻正在他的怀抱里,不禁笑逐颜开,显出一派趾高气扬、得意非凡的神气。

教堂的主教,是个天生的智叟,立刻领会这只手提箱的重大作用,便带领教士们唱起了赞美诗。

队伍前进了。他和财政部长走在头里。手提箱由总理捧着,并由教士们和不戴帽子的人簇拥着,跟随在后。他们从容不迫、庄严肃穆地开步向前走,唱着圣歌,四周钟声叮咱,礼炮齐鸣。他们慢慢地走完大街,便朝总理府邸走去。住宅、咖啡馆、教堂、机关——里边都阒无一人,全拥到街头来参加热烈迎接这位高贵外宾的隆重仪式。甚至连病人也不例外,用担架把他们抬出住所和医院,让他们开开眼界,瞧瞧少有的欢庆场面。他们的病痛似乎一下子烟消云散。他们一想到祖国的幸福,也就不觉得什么病痛了。吃奶的婴儿也给抱出来。他们不哭,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高贵的外宾,似乎懂得未来的幸福将属于自己。

他们走到总理府邸,暮色己经降临。外国人被拥进了府邸,所有的部长和重要官员尾随着。人群还不肯散去,继续好奇地从窗口张望,或者呆立在那里,凝视着房屋。

第二天,一个又一个人民代表团前来向高贵的外宾致意。晨曦初露,已经有一辆马车,沉甸甸地满载着各种各样的勋章,缓缓地朝总理府邸驶来。

不言而喻,外国人立刻被推选为内阁的名誉主席、市参议会名誉主席、科学院院长以及斯特拉迪亚各种各样人道主义协会和社会团体的主席,而类似的社会团体多得不可胜数,甚至还有专门研究创办协会的协会。所有的城市推选他为荣誉公民,手艺人宣称他是他们的保护人,有一个部队被命名为「光荣的霍利团」,以此来表示纪念。

所有的报纸发表长篇文章向他表示欢迎,许多报纸还刊登他的照片。为了庆祝这个日子,官员们得到晋升,警察们既得到晋升,又得到奖赏。同时,创建了许多新的机关,容纳了许多新的官员。

一连两日两夜沉浸在狂欢之中。奏音乐,敲钟,放炮,唱歌,开杯畅饮。

第三天,拚命寻欢作乐的部长们,为了祖国和人民的幸福,不得不牺牲自己的休息,全体聚集在一起,准备跟霍利结束谈判,签订划时代的借款契约。

开头是一般性的谈话。(我忘了向您交代:在狂欢的时刻,手提箱受到严密的保护。)

「您打算在敝国多住一阵子吗?」总理问他。

「等到我把事情办完。不过看来还需要相当时间!」

「还需要相当时间」这几个字,叫部长们感到很惊讶。

「您认为还需要相当时间吗?」

「当然啦。事情是这样明摆着。」

「我们了解您的条件,您了解我们的条件,所以我想不会产生任何纠葛的!」财政部长说。

「纠葛?」外国人吃惊地问。

「是的。我相信不会有纠葛的!」

「我也希望这祥!」

「既然这样,我们可以立刻签订契约!」总理说。

「契约?」

「是的!」

「契约已经签订了,我明天一清早就要动身离开这里,但是我永远感谢你们如此热诚的款待。老实说,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也还弄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的,我初次来到贵国,但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陌生人会受到如此的款待。我觉得这一切还象是在做梦。」

「那么您已经签订契约了?」大伙儿异口同声地说。

「瞧,契约就在这儿!」外国人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念起契约的条文来。订约的双方:一方是他,一方是出卖李子的,这个人住在斯特拉迪亚内地。双方议定:出卖李子的人从某某日期起应向他提供某某数量的李子作制造果酱之用。

外国人泄露了这份倒楣葜约的内容,接着就被悄悄地驱逐出境,离开了斯特拉迪亚。在如此英明的文明国家里,这当然是唯一的上策。三天以后,官方报纸刊登了一则简讯。

「政府不遗余力地致力于缔结新的借款契约,并且根据进展情况来看,本月底我们就能取得部分款项。」

老百姓谈论了一阵霍利,也就不谈了。一切都照旧进行。

这件事细细想来,只觉得在斯特拉迪亚一切显得那么协调,我不禁笑逐颜开。在这里,不仅部长们是值得敬重的人物,并且据我看来,连教堂的主教也是独具慧眼、聪明绝顶的人。谁能够灵机一动,在这个时刻,在决定国家命运的时刻,围着外国商人的手提箱唱起赞美诗,用这种方法帮助政府建立伟大功勋?工作配合得如此默契,岂不是莫大幸福吗?

我打定主意,一有合适的机会就去拜望主教这位智叟,以便进一步熟识这个伟大的斯特拉迪亚人。

(结尾)

来源:道曼诺维奇、努西奇著,周朴之等译,《南斯拉夫讽刺小说选》,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年。

斯特拉迪亚 (8/12)

上一段

我原先想去访问教育部长,但是由于最近发生了不幸事件,所以我很想听听军事部长对这个问題的看法,于是当天我就找到了他。

军事部长是个瘦小个儿,胸部凹陷,两手瘦骨瞵峋。在 我来到的时候,他刚刚做完了祈祷

他的办公室就象庙宇一般,弥漫着神香和各色各样香的气味,桌上放着破旧泛黄的经书,起初我还以为走错了人家,但是部长先生身穿的那套高级将官的制服打消了我的疑念。

「请原谅,先生,」他显得十分殷勤,说话细声细气,「我刚刚结束我例行的析祷。我在动手工作之前,总要做一次祈祷。现在,由于亲爱祖国的南方发生了不幸事件,祈涛就有特别重大的意义。」

「如果敌人一再侵犯,会不会导致战争?」我问道。

「噢,不,这种危险不存在。」

「我觉得,部长先生,人家每天侵占贵国大片领土,杀戳贵国无辜良民,这不是导火线吗?」

「他们要杀戳,就让他们杀戳吧,我们不能象他们那样野蛮,不能象他们么不讲文明……噢,这里冷得很,有穿堂风。我对这些窝囊的公务员说过多少回,要使我的房间保持十六度半的温度,可是没有一点用……」部长先生中断了原先的话题,摇了摇叫人铃。

公务员走进来,鞠了一躬,这时候他胸前的勋章发出撞碰的响声。

「看在老天爷面上,您倒说说看,难道我没有请您让我的办公室保持十六度半的温度吗?现在房间里那么冷,加上穿堂风,简直要冻死啦!」

「但是,部长先生,瞧这测置温度的玩意儿,上面标出的度数是十七度!」公务员毕恭毕敬地回答,接着鞠了一躬。

「那就好啦,」部长满意地说,「您想走的话,就走吧。」

公务员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走了出去。

「咳,这该死的温度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可是对军队来说,温度太重要了。如果不保持必要的温度,军队就施展不出一点威力啦……我花费一个早晨的时间,写就了一份给指挥部的命令……您瞧,就在这里,我可以念给您听听:

鉴于最近我国南方地区屡屡遭到侵犯,我命令:士兵们每天应当在统一指挥下祷告天主,祈求天主拯救我们英雄祖辈曾洒鲜血护卫过的亲爱的祖国。适合时宜的祷告词由随军神父选择,而结尾应该是:『祈求仁慈的天主赐恩于我们在野蛮民族铁蹄下牺牲的善良同胞!求天主保佑他们的忠魂,让他们在他们热爱的国土中安息长服。光荣属于他们!』士兵和长官必须用挚诚的悲痛的声调诵读祷告词。然后,他们必须象祖国的英勇儿子那样威武庄严地挺胸肃立,在军号鼓乐声中三次高呼『斯特拉迪亚万岁,打例敌寇!』这一切都必须严格认真地执行,因为这有关我们亲爱袓国的兴亡,在认真做完这些工作之后,士兵还必须在进行曲的乐声中高举旗帜在街上游行;士兵的脚步一定要雄壮有力,响得震耳欲袭。局势紧迫,因此我命令立即向我汇报执行的情浞。同时我最严格地要求你们特别注意营房的温度调节,以便创造部队养精蓄锐的主要条件。」

「如果命令及时到达,看来一定能卓有成效吧?」

「因此我紧紧抓住时机,谢天谢地,总算在您光临前一个小时,我的命令已经用电报发出。要是我不能及时下达命令,那就可能闹出乱子来。」

「您做得对!」我随意说了一句,心里却不明白到底会出什么乱子。

「是呀,我的先生,我做得对。要是我这个军事部长不这么果断行事,那么在祖国南方就可能有军官调动军队去杀敌,援助我们的同胞。我们的那些军官不善于全面深刻地看间题,还以为这样做是义不容辞的职责。但是,我们眼下当权的政府可要竭力维护爱好和平的对外政策,不能野蛮地对待敌人;他们犯下罪行,自有天主会惩罚他们,罚他们下地狱,永远不得翻身。此外,我亲爱的,还有另外相当重要的一面。那就是我们的政府得不到人民的拥护支持,因此军队主要是用来对付我们内部的政治事件。譬如说,如果议院落到了反对党的手里,那么我们就使用武装部队,严厉惩处那些祸国殃民的奸贼,使政权归还到我们自己人的手里……」部长先生说到这里,咳嗽起来,我连忙抓住这当口问道:

「情况确实是这样,不过,如果人家继续侵犯呢?」

「噢,那我们也会釆取果断的措施。」

「请问是哪些措施?」

「我们会采取紧急措施,不过也还是得讲究策略、掌握分寸,三思而行。第一步,我们命令全国再一次通过强烈表态的决议。嗯,如果这还不管用,那么,我的天哪,我们就不得不赶紧创办一家有强烈的爱国主义倾向的报纸,刊登出一系列尖锐的强硬的抗议文章……但是,但愿天主保佑,事情不致于发展到这种田地!」部长悲痛地摇摇头说道,接着连连画十字,苍白干燥的嘴唇在翕动着,喃喃地念着祷词。老实说,这种虔城的宗教迷信根本打动不了我的心,但是为了凑个热闹,我也画画十字,心里却在思忖:

「真是一个奇怪的国家!人民在死亡,军事部长却在拟写祷词,想出来创办一份爱国的报纸!他们的军队驰骋沙场,骁勇善战,为什么不调动部队到边境去抵御异族的侵略呢?」

「也许,我的打算叫您觉得奇怪,是不是?」部长打断 了我的沉思。

「真觉得奇怪!」我脱口而出,谈了这么—句,心里立刻后悔自己说话有失礼数。

「我亲爱的,您对我们的情况了解不深。对我们来说,主要的不是保卫国家,而是尽可能地延长我们执政的时间。上届内阁的寿命是两个月,而我们上台总共有两三星期。随时都可能垮台!我们的政局并不稳定,因此我们必须采取一切措施尽可能保住自己的政权。」

「您采取什么方法?」

「还是过去的老一套!我们天天发布轰动一时的新闻,组织各种各样的庆祝活动。现在,我们的境况不妙,就得另外想一套计谋了。在我们的国家里,这也没有什么难处。主要是因为老百姓习以为常了。我们花费几天工夫,用最强硬的方法制伏反对派,周围重新出现一派升平的景象,这时候老百姓会惊奇地问:『这是怎么啦?难道没有什么动荡变化吗?』因此,我们需要军队,是为了解决国内问题,为了传播轰动一时的新闻,组织各种各样的庆祝活动,执行特殊 任务。嗳,我的先生,至于人民在死亡,那是次要的事情。我的主要职责是履行某种比跟异族拚个死活更加紧迫重要的任务。依我看,您的看法也不足为怪。遗憾得很,我们的军官和士兵也都抱有这样的看法。但是我们,现任内阁成员,看问题就深刻得多,冷静得多!」

「但是难道军队还有比保家卫国、抗击异族侵略更重要的任务吗?要知道南方地区的人民也送子参军,积极地送子参军,因为他们把军队看作他们的支柱。」我忿忿地说道,虽然这种话完全不合礼数,但是一个人常会遇到这样的境况:骨鲠在喉,一吐为快。

「先生,您以为军队没有更重要的任务吗?」部长先生不无伤感地低声说道,遗撼地摇摇头,用一种鄙薄的眼光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您的看法是这样吗?」他又问了一 句,相当感慨地叹了口气。

「但是,我请您……」我开口说道,谁知道我想说些什么,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些什么,但是这时候部长截住我的话,提高嗓门儿反问道:

「那么检阅呢?」

「什么检阅?」

「那还用问?对一个国家来说,这是十分重要的措施!」广温文尔雅的部长先生也动肝火了。

「对不起,我不明白。」

「不明白?!哪有这样的事!我一再跟您说,我们要发布轰动一时的新闻,组织各种各样的庆祝活动,还有大检阅。要办这些事情,没有军队怎么行?现在,军队的主要任务就是这些。就让人家来侵犯好了,这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在军号声中列队沿街行进。如果外来的威胁增强了,那么需要采取相应措施的应该是外交部长,当然,但愿部长这时候没有陷入家务事的困境。他也是怪可怜的,生养的孩子太多啦,但是我们的国家并不亏待自己的功 臣,他几个儿子的学习成缋都很糟糕,不过一切费用还都是由公家负担,这是早已做到的。对他的几个女儿,国家也会给予照顾,采取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或者由国家拨出一笔钱给他的女儿做嫁妆,或者授给他未来的乘龙快婿一个肥缺,一般人是捞不到这样的美差的。」

「有了功劳能受到如此重视,这真是太好了!」

「我们在这方面可以说是独一无二,谁也不能跟我们媲美!只要是一个部长,不管他是好是坏,亲爱的祖国始终关怀着他的家庭。就拿我来说吧,我没有孩子,国家就出钱供养我的小姨学习绘画。」

「您的小姨有这方面的天才吗?」

「她什么画也没有画过,但是,谁知道呢,说不订她会取得成就。她的丈夫也拿到助学金,将和她一道去学习。他为人严肃认真,勤勤恳恳,我们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

「他们还年轻吗?」

「是的,还不老,身子也硬朗。我的小姨五十四岁,她丈夫大概有六十岁光景。」

「他想必是个做学问的人?」

「噢,那就甭提啦!说起来他是个小店老板,可是看小说才劲头十足呢,拿起报纸,非一口气看完不可。我们所有的报纸他全要看,各种各样的小品文和小说要二十多篇,我们派他去研究地质学。」

部长先生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拨动着挂在马刀上的念珠。

「部长先生,您刚才提到轰动一时的新闻……」我说道,一心想把他拉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来,因为我对他的小姨和她丈夫一点不感兴趣。

「对,对,您提醒得好,我把注意力放到次要问题上去了。您提醒得好。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特大新闻,具有重大的政治意义的新闻。」

「想必是特大重要的新闻罗?在正式公布之前,能不能让我略知一二呢?」我好奇地问。

「为什么不能呀?当然可以。一切已经告诉老百姓,他们正在准备隆重庆祝这次重大事件。」

「你们的国家有大喜事?」

「少有的大喜事。老百姓都兴高采烈,满心欢喜地感谢政府实行英明的爱国政策。在我们的国家里,目前谈论和写文章的中心就是行将到来的大喜事。」

「你们已经订出一切措施保证大喜临门吗?」

「我们还根本没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但是我们完全有这样可能:突然时来运转,交上了好运气。您大概知道这么一个相传的故事:老百姓怨声载道,政府就对他们说,福神很快要降临,这个真正的大救星会把我们国家从累累的债务、腐败的统治和深重的苦难中拯救出来,使老百姓走上前程锦绣的康庄大道。老百姓本来对当前的政权和制度愤愤不满,这样一来倒也宽下心来。于是全国一片欢欣……难道您没有听到过这么一个相传的故事?」

「没有,但是这个故事很有意思,请您说下去,接着的情况怎么样?」

「我已经说过,全国出现了一片欢腾的景象。老百姓举行隆重的大会作出决定,由大家慷慨捐助大批土地,盖起不可数计的宫殿,刻上这样的题词:『敬献给人民的大救星!』 不多时候,事情都已办妥,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大救星降临了。不仅如此,老百姓甚至还用公开投票表决的办法给大救星选定了名字。」

部长先生沉默下来,又慢慢地拨动自己的念珠。

「大救星降临了吗?」

「没有。」

「肯定不来了?」

「看样子是不来了。」部长淡漠地说,不知怎么搞的, 他一下子就对这个美妙的故事冷淡下来。

「为什么?」

「谁知道为什么!」

「就那么没有一点动静?」

「一点没有。」

「奇怪!」

「这一年,大救星没有来,却下了一场大冰雹,把所有的庄稼都打坏了!」部长说道,同时若无其事地端详着自己的琥珀念珠。

「那老百姓怎么样?」

「什么老百姓?」

「就是这个美妙的故事讲到的那些老百姓。」

「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

「会有什么呀?……老百姓嘛,就是老百姓!」

「这真奇怪。」

「哈哈,如果您算一笔帐,那么老百姓毕竟也捞到好处的。」

「好处?」

「是呀!」

「我不懂!」

「很简单呀……好歹几个月,老百姓毕竟也过得兴冲冲的!」

「倒也说得对!」我只能顺了这么一句,因为我再不理解他讲的一番道理,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我们又闲扯了一阵子,部长先生谈到,由于刚才提到的大喜事即将来临,一天之内又提拔八十个人当上了将军。」

「现在有多少将军?」

「谢天谢地,我们的将军可够多的啦,但是,为了显示国家的威风,我们必须再增加。您只要想想看,一天就多了八十位将军。」

「真是威风十足。」

「可不是!我们就是要尽可能地壮大我们的声势!」

下一段

斯特拉迪亚 (6/12)

上一段

我去拜访财政部长。他虽然说他忙得不可开交,倒立刻接见了我。

「您来得真凑巧,先生,正碰上我要休息片刻。公事可忙哪,忙得我两眼发黑!」部长说道,同时用疲惫不堪、没有神采的目光朝我看了看。

「是啊,工作这样繁忙,您的担子真不轻。毫无疑问,您一定在思考某一个重大的财政问题吧?」我说。

「我和建筑部长先生就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正在展开一场论战,我想您一定会感兴趣的。今天一清早,我已经费了整 整三个钟头的脑筋。我认为我一定能够捍卫正义的事业…… 现在我给您看看我准备发表的一篇文章。」

我迫不及待地想拜读这篇重要文章,同时想了解究竟是 什么事情引起财政部长和建筑部长之间如此激烈的斗争。部 长严肃地拿起稿子,咳嗽几声清清嗓子,然后认认真真地念着文章的标题:

「再论『我国古代南方边疆在何处』」。

「咦,这不是历史考证工作吗?」

「是历史考证,」部长回答说,他觉得奇怪:我怎么会提出这样意外的问题。他用疲惫不堪、毫无神采的目光从眼 镜上端望了望我。

「您研究历史吗?」

「我?!」部长很不髙兴地说道,「我研究这门学科已经将近三十年,不瞒您说,还颇有成果呢。」他说话的声音很威严,朝我看的目光带着责怪的意味。

「我非常重视历史,也非常崇敬献身于这门重要学科的 人士。」我恭恭敬敬地说,想多少弥补一下我刚才的唐突。

「不光是一般重要的学科,我的先生,而是最最重要的学科!」部长兴致勃勃地说,同时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我,看我有什么反应。

「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

「您只要想一想,」部长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国家的边疆问题按照我的那位建筑部长的观点来解决,那可真是祸患无穷啦。」

「他也是个历史学家吗?」我问道。

「他算是什么历史学家。他的著作危害不小哩。只要了解一下他对我国古代边疆问题的观点,您就立刻明白他不学无术,冒充专家,甚至可以这么说,他出卖祖国利益。」

「请问,他论证的是什么?」我又提了一个问题。

「根本谈不上什么论证,我的先生!要说有那么一点可怜的论证,那就是他认为古代南部边疆是在克拉迪亚城的北面。这简直是犯罪,因为这样一来,我们的敌人就可以心安理得、振振有词地宣布克拉迪亚以北的一些土地都是属于他们的。您倒想想看,他给我们多灾多难的祖国又带来多么大 的危害?」部长激昂地说,由于义愤填膺,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危害无穷啊!」我同样激动地说,仿佛由于建筑部长的愚昧无知,祖国已经遭到了灾难。

「在这个问题上,我是不会就此罢休的,先生,我作为亲爱祖国的一个忠实儿子,也不应该就此罢休。我要把这个问题提交国民议会,让议会作出一个决议,我们国家的每一个公民都必须贯彻执行。要不然的话,我就提出辞职,因为这已经是我和建筑部长的第二次严重冲突。」

「难道议会对学术问题也能作出决议吗?」

「为什么不能?议会对任何问题都完全有权作出决议,决议对每个人来说都象法律一样必须服从。比方说,昨天有 一个公民来找议会,请求把他出生的年份提前五年。」

「我这怎么可能呢?」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完全可能。假定说,他是在一八七四年出生的,那么议会就确定他出生的年份是……在一八六九年。」

「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为什么他要这样敝呢?」

「他非这样做不可,因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才能够有希望填补议员的空缺。而他是我们这一派的人,他会为巩固政局大大出力的。」

我大吃一惊,说不出一句话来。部长看到这种情况,说道:

「您大概觉得很惊奇。其实,这一类事情在我们这里不足为奇。比方说,议会同意一位太太的请求,把她的年龄减去十岁[1]。另一位太太递上一份呈子,要求国民议会郑重证实她与丈夫结婚后生下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应该是她丈夫的合法继承人,她的丈夫非常有钱。由于她有很硬的靠山,议会便满足了她纯朴的请求,郑重宣布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2]。」

「孩子在哪儿?」

「什么孩子?」

「就是您提到的那两个孩子。」

「孩子是根本没有的,您要知道。但是多亏议会的决议,大家才认为这位太太有两个孩子。这样一来,她和丈夫就言归于好了。」

「我有点儿弄不明白。」我说,虽然这显得很不礼貌。

「怎么弄不明白?……事情非常简单。我们谈到的这位太太,嫁了个富商,却没有生养孩子。明白吗?」

「明白。」

「这就好啦,现在再听我说下去:他因为很有钱,就巴望有孩子继承他的一大笔财产,可是偏偏没有孩子,这也就是他和他老婆不和的原因。于是她,象我刚才讲给您听的那样,去找议会求助,议舍认為可以满足她的请求。」

「富商本人也满意国民议会的这项决议吗?」

「当然满意罗。现在他完全放心了,很爱自己的妻子。」

我们的谈话就这样东拉西扯;部长先生谈到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是没有一句话触及到财政问题。

最后我终于十分谦恭地开口问道:「部长先生,您在财政方面一定安排停当了吧?」

「安排得妥妥贴贴!」他信心十足地说,接着又立刻添加道:

「主要的是要把预算制定好,其他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请问贵国的年度预算是多少?」

「八千多万。预算是这样分配的,发给前任部长们(包括退休的和离职的)三千万;增加勋章数量的费用——一千万;对人民进行节俭教育的费用——五百万。」

「对不起,请原谅我打断您的话,部长先生……我不明白这一条项目是什么意思——五百万拨作节俭教育的费用。」

「哎,您要明白,先生,财政问题的关键——就是节约,这是无庸置疑的。这种预算项目在世界上是找不到的,但是贫困使我们开动了脑筋。严重的国家财政情况迫使我们每年花费一大笔款子聊以弥补人民的困难。而现在情况总算在不断地好转,这要归功于提倡节约的那些作者,拨发一百万是理所应该的。我本人也打算写一本造福于人民的书,《古代人民的节约》,我的儿子已经动手写一本书:《节约对民族文化进步的影响》;我的女儿已经写出两个短篇小说,通俗易懂地对人民阐述应该怎样节约,现在她正在写第 三个短篇小说,《挥霍成性的柳比查和勘俭节约的米查》。」

「可以预料是一篇出色的小说。」

「非常出色!小说叙述柳比查由于贪图享受而潦倒不堪,而平时省吃俭用的米查嫁给了一个大富翁。『勤俭者才能交好运』——小说是这样结尾的。」

「这样一来,老百姓可以得到说不尽的好处啦。」我兴髙采烈地说。

「这是毫无疑问的,」部长先生赞同说,「好处真不小。譬如说我女儿吧,自从厉行节约以来,她已经积攒了十 万作嫁妆呢。」

「这可是国家预算中最重要的一个项目了。」我说道。

「是的,但是我想出这个主意来可很不简单哪!其他的预算项目倒是过去就有的。比方说,大众游艺活动费——五百万,秘密的政府开支——一千万,秘密警察费用——五百万,建立内阁和巩固政权费用——五百万,内阁成员出任代表的费用——五十万。在这些方面,正象在其他方面一样,我们都是十分注意节约的。其余的项目都是一些次要的。」

「那么教育费、军饷和官俸呢?」

「是啊,您想得周到。除了教育费,这方面还得开销四千万左右,不过这都划到经常的年度赤字中去了。」

「那么教育费呢?」

「教育费?噢,那就属于意外开支的项目。」

「您用什么抵补这样大笔的赤字呢?」

「没什么。我们能用什么来抵补呢?就让它挂在那里。等到倒欠的数字一大,我们就向外借债,借了再借。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尽一切力量使某些预算项目能有结余。我就在自己的部里厉行节约,我的同僚也积极响应。我要对您说,节约——这是任何一个国家繁荣昌盛的关键。为了节约起见,我昨天解雇了一个公务员,这样一来我们一年能少开销八百第纳尔。」

「您做得对!」

「先生,应该时时刻刻想到人民的利益呀。公务员哭哭啼啼,苦苦哀求让他继续干他的差事。这个人不坏,也是怪可怜的。可是不行哪,既然要服从我们亲爱祖国的利益,那就没法帮他的忙。他说:『我情愿拿一半工资』。我说:『不行哪,虽说我是个部长,可是钱不是我的,是人民的,是人民用血汗挣来的,我就应该珍惜每一分钱』。您倒说说看,先生,我能不能随意挥霍国家的八百第纳尔?」部长说到这里,等待着我的赞许。

「您做得完全对!」

「您瞧最近我就从秘密开支中拨出一大笔钱,交给一个内阁成员,为他太太治病。如果我们不在别的地方珍惜每一分钱,老百姓怎么负担得起这一切开销?」

「部长先生,请问国家收入情况怎么样?我看这想必是很重要的吧?」

「哼,这恰恰是并不重要的!……怎么对您说呢?说老实话,国家收入情况到底怎么样,连我也还弄不清楚。我在一家外国报纸上看到一些情况,但是可靠程度如何,那就很难说了。不过,总而言之,收入是十分可观的!」部长满有把握地说。

我们这场饶有意趣的谈话被一个公务员打断了。他走进办公室来报告、说是官员代表团要求拜见部长先生。

「让他们等一会儿!」部长对公务员说,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真是的,这两三天来,这些个没完没了的接见弄得我头痛极了。瞧我好容易挤出一点工夫来跟您作了一次愉快的谈话!」

「他们都有公事来找您吗?」

「您要知道,我脚上生了个大鸡眼,三四天前动了手术;谢天谢地,手术倒是非常顺利。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官员们在他们的上司率领下纷纷前来向我祝贺,为了手术顺利而表达他们喜悦的心情。」

我对部长先生说我剥夺了他不少时间,深深感到不安,为了不再影响他工作,我只能向他告辞,接着离开了办公室。

其实,关于财政部长的鸡眼,各报都有新闻报导:

「昨日午后四时,财政部官员们在他们的上司率领下拜见部长先生,为了鸡眼手术顺利而向部长先生热烈祝贺,表达他们喜悦的心情。部长先生亲切地接见他们,一位高级官员代表本机关全体官员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贺词,接着部长先生致答词感谢大家的由衷关怀。」

下一步

 

[1] 暗指德拉加王后,她比自己的丈夫——国王亚历山大大十二岁,而在国家历书上,她诞生的年份挪后了十年。

[2] 指的是臭名昭著的宫廷丑剧。德拉加王后没有生养孩子,继承人问题成为一个严重的政治问题。一九〇〇年八月,朝廷正式宣布王后怀孕。议会因而在致国王的贺词中写道:「上天有灵,恩赐王后怀孕,王朝后继有人。塞尔维亚人民莫不额手称庆,欣喜若狂。」这样一来,全国各地向王后和未来的王储纷纷呈献礼品。过了相当时候,真相大白,原来这是一场骗局。这件事就成为空前未有的政治丑剧。

斯特拉迪亚 (3/12)

上一段

我关上房门,从许多勋章的桎梏下解放出来,只觉得疲惫不堪,正想坐下来喘口气,这时候却听见了叩门声。

「请进来!」我说。我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走进屋里来的是一个衣着讲究、戴限镜的人。(我已经不必每一次都罗唆了,您只要记住,所有的人都挂勋章,有的多些,有的少些。当我跟警察走进旅馆的时候,有一件事必须提一提,那就是我看见一个偷鞋子的人被抓去坐牢,他的脖子上也挂着勋章。「他挂的是什么勋章呀?」我问警察。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这是由于对文化教育事业作出贡献而颁发的勋章。」「他在这方面有什么功劳?」我问道。警察回答说:「他呀,您要知道,是前教育部长的马夫,一个很能干的人!」)

这样,戴眼镜的人走进屋里来,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当然也回了礼。他自我介绍说是外交部的高级官员。

「欢迎欢迎!」我说道,心里却讨厌这样的不速之客。

「您第一回到敝国来吗,先生?」他问我。

「第一回。」

「您是外国人?」

「是的。」

「您来得正是时候,再凑巧也没有了,我说的不客套话!」这位高级官员兴高采烈地说。

这使得我越发糊涂了。

「我们有个领事的职位还空着。薪水很髙,特别是有一大笔补贴拨给代表团,而这笔款子当然是可以供个人使用的。您是位年老而富有经验的人,领事的职责对您来说不会是繁重的负担,您只消在侨民区内宣传宣传爱好自由的思想……您瞧,您来得正是时候啊,因为一个多月来,我们为这个重要岗位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已经伤透了脑筋。谢天谢地,其他的职位上我们都安排好外国人。有犹太人,有希腊人, 有秦察尔人(他们从哪儿来的?!)[1]。请问,您是什么国籍的?」

「哎呀,怎么对您说呢,我自己也还不知道!」我怪不好意思地回答说,又对他讲了我的悲惨家史,可是他欢喜得手舞足蹈,在房间里打起转来,截住我的话说道:

「好极了,好极了!……再好也没有了!……只有您才能够出色地完成这项神圣的任务。我马上去见部长,过几天您就启程上任!」这位髙级官员得意忘形,赶絜去向自己的部长报告这个重要的发现。

他走了,我坐着,双手捧住低垂的脑袋。我怎么也无法相信,我在这个国家里见到的一切是真的。但是这时候又有人叩门。

「进来!」

走进屋里来的是另一位穿著雅致的先生,他也自我介绍是某部的一位髙级官员。他说他受部长先生的委托有要事来找我,我回答表示十二万分的髙兴。

「您是外国人?」

「我是外国人。」

他怀着敬意望了我一眼,十分谦恭地深深鞠了一躬,正想开口说话,我抢先问道:

「先生,请您告诉我,您的国家叫什么名称?」

「您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大声说道,怀着更大的敬意望了我一眼。「斯特拉迪亚!」他说道,身子往后退了一些。

我心里想:「真怪,但是我的祖辈的英雄国家可能也叫这个名字!」我没对他直说,只是问道:「尊敬的先生,您有何贵干?」

「我们新成立了一个国家财产管理局,局长人选还没有定。我谨代表部长先生请您担任这个崇高的职务……您想必已经多次担任过部长了吧?」

「不,我从来没有担任过部长。」

「从来没有……」他大吃一惊,说道,「那么,您大概曾经兼任过几个重要职务吧?」

「从来没有。」

这位髙级官员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在这种独特无二的特殊情况下该怎么办,便连声说惊人惊人,说要把这席谈话向部长先生汇报,说完就扬长而去了。

第二天,各家报纸都刊登有关我的消息。一家报纸登了一段简讯,标题是:《一个怪人》。

「昨天在我们地区出现了一位六十岁的外国人,他一生以来从未担任过部长,没有一枚勋章,甚至从未担任过公职,从未领取过薪俸。这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例子。根据我们了解,这位怪人住在『可爱的苦难国』旅馆。据昨日许多访问过他的人说,他和一般人毫无什么异样。我们将釆取一切措施更详尽地了解这位神秘人物的生平,毫无疑问,这个怪人必将引起我们读者的浓厚兴趣,我们要想方设法在本报刊登他的照片。」

另一家报纸报道了相仿的消息,还补充说:

「此外,我们根据可靠方面的消息,这位怪人莅临本国,负有重要的政治使命。」

官方报纸却十分郑重地驳斥了这些谣传:

「反对党报纸堕落到如此卑鄙的地步,竟捏造种种谎言,在人民中间散布耸人听闻的谣传,说是我国来了一位六十岁的外国人——他从来担任过部长,从来担任过公职,甚至一枚勋章也没有。只有反对党报纸的那些鄙俗的无聊文人才会编造这种无耻谰言。但是他们枉费心机,因为,谢天谢地,内阁已经上台执政一个星期,政局十分稳定,反对党的痴心妄想终于成了泡影。」

这几篇文章发表以后,我下榻的旅馆门口挤满了人。他们站在那里东张西望。整天人山人海,熙来攘往,好不热闹。有些人在人群中兜售书报,大声喊道:

「请看新小说,《古怪的人》,第一部!」

「请看刚刚出版的新书:《不戴勋章的老头儿奇遇记》!」

到处在出售这一类书籍。甚至出现了一家新开设的「怪人咖啡馆」,一块大招牌上画着一个不戴勋章的人,大伙儿都挤在这里观看,警察为了维持社会道徳,不得不拿走这幅盅感人心的图画。

第二天,我只能换一家旅馆。为了在街上保持体面的样子,我不得不挂上几枚勋章,这样才不致引得众目睽睽。

我的外国人身分,使我有可能结识显要人物和部长先生们,有可能洞察这个国家的种种内幕。

接着,我就荣幸地会见了所有在职的部长先生。

首先我去拜会外交部长。候见室里已经有很多人,我刚跨进门槛,一个公务员提髙嗓门儿说道:

「部长先生一概不接见,因为他要睡一会儿! 」

大伙儿散开了,我走到公务员跟前,说道:

「请禀报部长先生,说有一个外国人请求他接见。」

公务员一听见「外国人」这样的字眼,立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赶絷走进部长办公室。

房门立刻敞开,走出一个矮矮胖胖的人,笑容可掬,朝我点头致意,请我进去。

部长请我坐在安乐椅上,自己坐在我的对面,跷起二郎腿,踌躇满志地抚摩着自己的大肚子,开口说道:

「先生,我久闻大名,很高兴踉阁下相识……您也知道,我正想睡一觉……我有什么办法呢?……闲得无聊,简直不知道该怎样打发时间才好。」

「部长先生,我不揣冒昧,请问贵国跟邻邦的关系如何?」

「呃……这怎么对您说呢?……关系不错,总之,关系不错……老实说,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根据一般迹象来判断,关系很好,关系很好……我们这里平安无事,只有北边的邻国不让我们的猪出口[2],南边的邻国侵犯边境[3],洗劫我们的村子……不过这算不了什么……小事小事……」

「不让猪出口,这太可惜了。我听说,贵国的猪很多,是不是?」我谦和地问道。

「是呀,谢天谢地,够多的。不过这无关紧要,这么些猪我们这里都吃得掉,只要价钱卖得便宜些。进一步说,如果我们把猪吃光了,那又怕什么?!我们没有猪,照样过日子。」他满不在乎地回答我说。

在接下去的谈话中,他对我说他研究过造林学,而现在正在津津有味地阅读有关畜牧方面的文章,打算弄几头母牛来,喂养小牛,因为这是很能赚钱的玩意儿。

「您通常读哪国文字的书籍?」我问道。

「读我们祖国的文字。我不喜欢外国语,从来没有学过。我没有学外语的必要,也没有学外语的愿望。我根本不需要外语,特别是在当前的岗位上。如果工作上需要,请教一下外国专家,岂不是轻而昜举。」

「说得完全正确!」我无可奈何,只得称赞他的奇谈怪论。

「噢,您爱吃鲑鱼吗?」他沉默片刻后问道。

「我从来没有吃过。」

「真可惜。这是一种珍贵的鱼,算得上一道罕有的名菜。昨天我从一个朋友那里弄来了几条。这东西味道特别鲜……」

我们就诸如此类的事情谈了一些时间,接着我请部长先生原谅我的拜访耽误了他处理重要的国家大事,便起身告辞了。

他殷勤地送我到门口。

下一段

 

[1] 又称阿罗马尼亚族,是居住在巴尔干半岛的少数民族。

[2] 隐喻塞尔维亚和奥地利的矛盾,过去,塞尔维亚大量出口猪,主要的对象是奥地利,奥地利利用自已是大主顾的地位,常常禁止猪进口,以此对塞尔维亚施加政治压力,取得塞尔维亚政府的节节让步。

[3] 隐喻一九〇一年末——一九〇二年初的塞尔维亚——土耳其边境事件。

斯特拉迪亚 (1/12)

我看到一本旧书,鬼知道这本书怎么会落到我的手里,里边有一篇十分有趣的故事。故事讲到的那个朝代,真教人觉得荒唐可笑:法律上规定这样那样的自由,实际上没有一星半点自由;尽是登台演讲,著书立说,大谈农业问题,可是不见有人种田;满口仁义道德,一本正经,背地里却男盗女娼,世风不古;个个聪明绝顶,但英雄无用武之地;到处宣传厉行节约,私下里却一味挥霍浪费;随便哪个放印子钱的地痞流氓,花几个子儿就能买到「伟大的爱国志士」的称号。

这篇怪小说的作者,或者说是游记的作者(我自个儿也闹不清楚,从文学体裁上来看,这应该算是哪一类作品;可是我又不愿意去请教专家,因为按照塞尔维亚的规矩,他们准会把这个问题提交最高法院全体会议讨论;有些人的本职是绞脑汁,就让他们专门绞脑汁去吧,其余的人根本不必操什么心思,只管过过快活日子好了)……喏,这篇怪笑说的作者,或者说是游记的作者,是这样开头的:

「我一生的五十个年头全花费在环球旅行上。我见过许多城市,许多乡村,许多国家和民族,还有形形色色的人们。最令我惊讶不止的是居住在某天府之国的一个少数民族。我这就给您讲讲那个得天独厚的国度,不过我心里有数,不论是现在我活着的时候,还是在我命归西天之后,谁看到这篇故事,都决不会相信我说的是真话……」

讲故事的真俏皮,来了这么个开头,我倒非把整个故事看完不可。等我看完故事,我又熬不住再源源本本讲给别人听。不过为了使您不致怀疑我摆噱头招揽读者,我在一开头的时候就先老老实实讲清楚,这本书并没有什么实用价值,这个作者写得天花乱坠的事情都是编造的。不过说来也真奇怪,鄙人却相信他编造的故事,认为他讲的句句是实话。

下面一百年以前,我的父亲在打仗时身负重伤,当了俘虏,被驱逐出境。他在异国外邦,娶了个奴隶姑娘,凑巧是个同乡。结亲以后,就生下了我。可是我刚满九岁,我的父亲死去了。他在世的时候常常给我讲述我们的祖国,我们国家里的无数英雄,纯挚的爱国主义,为争取自由的流血战争,崇高的品质和自我牺牲精神——为了拯救祖国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他讲了我们民族的光荣历史,临终的时候叮嘱我说:「儿啊,我没有福分死在我亲爱的祖国,我的尸骨也将不能埋在我为争取自由用鲜血灌溉过的神圣土地里。由于命运的作弄,在我闭上眼睛长眠之前,我享受不到我亲爱的祖国的自由光辉。但是我的血并不白流,自由的火焰将照亮着你,我的儿子;照亮着你们,我的孩子们。去吧,我的儿,当你踏上祖国的土地,你要亲吻它的泥土。去吧,你要热爱自己的祖国,你要懂得,这个英勇的国家和我们的人民肩负着伟大的使命。去吧,享用自由去从事美好的事业,让我这个做父亲的能为你感到骄傲。你要记住,那块土地上也洒过我的鲜血,你的父亲的鲜血,正象我们英勇卓越的祖辈多少世纪来曾用他们高尚的鲜血灌溉过那块土地……」

父亲一边说,一边搂住我,吻着我,泪水沾湿了我的前额。

「去吧,我的儿,上帝保佑你……」

他的话说到这里猝然中断——我善良的父亲死了。

父亲死后满一个月,我就背起背包,拿着手杖,周游世界去寻找我的可爱的祖国。

五十年来,我走遍天涯海角,周游异国外邦,可是没遇到一个国家象父亲所讲的那样,哪怕有一点儿相象的也没有。

但是,在寻找祖国的过程中,我倒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国家,许多有趣的人——我现在马上将给您听。

一个炎热的夏天。烈日当空,烤得脑子都快熔化啦。天气闷热,头发晕,耳朵嗡嗡直响,口渴得要命,眼睛痛得厉害,我要费好大的劲才能够看清一些东西。我浑身汗淋淋的,一套旧衣服沾满了尘土。我累坏了,没有一点力气,慢吞吞地拖着脚步走。忽然间,就在我的面前,在约莫要走半小时路那么远的地方,有一座白色的城,两条河流的波涛拍击着城墙[1]。我全身顿时增添了力量,把疲劳撒在一边,急忙朝着这座城走去。我走进河岸。两条巨大的河流溅浪汩汩,冲刷着城的围墙。

我激动得心怦怦乱跳;我摘下帽子,从凿凿高山那边来的清风吹拂着我汗涔涔的脑门子。我仰望苍穹,跪倒在地,噙着眼泪呻唤着:

「伟大的上帝!请赐予我智慧,请聆听一个孤儿的祈祷,他正在周游世界寻找自己的祖国,自己父亲的祖国!」风还是从远处蓊郁的崇山峻岭吹来,而天空保持着缄默。

「亲爱的风呀,请你告诉我,你从那葱茏的群山吹来的,那就是我的祖国的山岭吗?亲爱的河水呀,请你们告诉我,你们正在冲洗这座光荣城市的围墙上我们祖辈留下的血迹吗?」万籁俱寂,一切都默默无言,但是有一种惬意的预感、一种内心的声音在对我说:

「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祖国!」

突然间,一种声响引起我的悉心注意。我看见在稍远的岸边有一个渔夫,他的船紧靠在岸边,自己在修补渔网。我只顾沉浸在激动之中,刚才没看见他。我走到他身边,向他问好。

他默默地瞧了我一眼,继续埋头干自己的活儿。

「在河那边,是什么样的国家呀?」我问他,焦急得身子直打哆嗦。

他耸耸肩头,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

「嗯,那儿有个国家。」

「叫什么名字?」

「这我可不知道。我看见那边有个国家,至于叫什么名字,我没问过。」

「你不是从那边来的?」

「我住在这边,从这儿走半个钟头就到,我是在这块地方出生的。」

「那不是我祖辈的土地,不是我的祖国。」我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却问道:

「这样说来,你对那个国家一点都不了解?它难道没什么出名的吗?」

渔夫沉思起来。他放下渔网,看来想起了什么事儿。他沉默半晌,才开口说:

「听说,那边猪很多。」

「难道它出名的只有猪吗?」我不胜惊讶地问。

「那儿还有许许多多蠢事儿,可是我对那些事儿不感兴趣!」他淡漠地打了个呵欠。

「猪加上蠢事儿?!除此以外,你再也没听到什么啦?……」

「人家说,除了猪,他们的部长特别多,有拿养老金的,有暂时离职的,就是不肯派到别处去。只有猪肯运出去。」

我认定渔夫在跟我开玩笑,就忿忿地说:

「你胡扯什么,你当我是个傻瓜不成?」

「你出钱,我送你渡过河,你自己到那边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对你说的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我没有在那里呆过,一点不了解那边的情况。」

我心里想,「不,这不是我的亲爱的祖国。我的祖国英雄辈出,进行过伟大的事业,具有光辉的历史。」但是渔夫那含含糊糊的答话反倒引起了我的兴趣,我想我已经到过那么多国家,这个国家也去瞧瞧吧。我跟渔夫讲定,就坐上了他的船。

渔夫给我摆了渡,我付给他船钱。当我登上岸时,他已经划船回去了。

下一段

 

[1] 指贝尔格莱德,位于萨瓦河和多瑙河汇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