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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拉迪亚 (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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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听说内阁垮台了。大街、小巷、咖啡馆、住宅——到处响起愉快的歌声。斯特拉迪亚各个角落都派来代表团,以人民的名义向新政府表示祝贺。无数家报纸登载着无数忠诚公民的电报和声明。所有这些声明和贺电,千篇一律,如出一辙,只不过是抬头和署名有所变换而已。请看下面一例:

致部长会议主席XX先生

您的爱国热忱以及为祖国造福的卓越功劳,早已誉满墼个斯特拉迪亚。本地区人民得悉您即将治理国家,无不欢欣鼓舞。因为我们坚信,只有您和您的同僚才能够把国家从深重的苦难之中拯救出来,而您的前任推行错误的政策,给国家造成无穷的贻害。

我们热泪盈眶地欢呼:新政府万岁!

谨以五百人的名义祝贺。

(商人签字)

声明的格局大致如下:

我原来拥护旧政权,但是如今,在新内阁执政以后,我完全相信:前政府确实使国家蒙受损害,只有新政府才能造福于国家,实现人民的伟大理想。我现在声明,从今以后我将全力支持新政府,处处谴责令人诅咒的旧政权。

(签字)

许多报纸前一天还在为前政府的每一项措施大吹大擂,现在我看到的文章却一致严厉抨击旧政府,交口称赞新政府。

我翻阅了从今年开始的全部报纸,才明白每逢内阁发生新旧更替,类似的情况周而复始。每一届新政府备受颂扬,仿佛是唯一正确的政府,而旧政府却被骂得一钱不值,糟不可言,卑鄙无耻,害人匪浅。

发表声明和向新内阁祝贺的还是原来那么一些人,代表团的成员也总是原来那么一些人。

官员们个个急忙表态,向新政府表示效忠,不然的话他们的处境十分不妙,说不定就丢了自己的饭碗。丢了饭碗不算,人家还要往他们脸上抹黑,说他们破坏斯特拉迪亚的正常秩序,所以很少有这样的人。

一个德高望重的官员跟我谈起他的一个朋友,就是不愿意祝贺新政府上台因而被撤除了职务。

「看起来他倒是个有头脑的人。」我说。

「是个疯子!」那位官员冷冰冰地说。

「我看不是!」

「算了吧。他可真是异想天开。您瞧,他不肯象所有正常的人那样来那么例行的一套,宁愿全家挨饿。」

我随便跟什么人谈论这样的人物,大伙儿的看法都不谋而合。大伙儿替那种人感到惋惜,有的甚至瞧不起那种人。

新政府有许多紧迫的事情要办理,可是要着手工作,非得等到人民通过自己的代表向新政府表示充分信任不可,同时还得谴责前政府和议会的工作。这样,原来的议员还是当他们的议员。

这事情使我觉得十分惊奇。我找到一位议员,跟他进行了如下的谈话。

「内阁无疑是垮台了,难道议会还是原封不动吗?」

「是的。」

「那么政府怎么能取得议会的充分信任呢?」

「我们将进行表决!」

「接下来你们要谴责前政府的工作,那么也就要谴责自己的工作!」

「怎么会谴责我们的工作?」

「谴责你们跟前政府步调一致的工作。」

「我们也谴责前政府!」

「好得很。但是,议员先生们,你们昨天还在为前政府 出力效劳,那你们又怎么说呢?」

「这一点不碍事。」

「我不懂!」

「一切都十分简单明了!」他淡漠地说。

「真奇怪!」

「一点不奇怪。不论是我们当议员,或者是别人当议员,谁都应该这样做。政府最需要的是表面上的一套。这玩意儿我们也是从别的国家学来的。事实上议会和议员都只按照政府的意图办事。」

「那么要议会有什么用呢?」

「我已经告诉您,这是装装样子,做做表面文章,叫人家看起来,我们的国家跟别的国家一样,政权是实行议会制度的。」

「现在我才懂啦!」我听了这样的回答,惘然若失,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

议员们倒也确实能够以祖国利益为重,把自尊心都丢弃不顾。

「我们的祖辈为祖国献出了生命,我们哪能再犹豫,连自尊心也不肯贡献出来?!」一个议员大声疾呼。

「说得对!」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议会里工作进行得很神速。他们投票表决对新政府表示信任,谴责了旧政府的工作,然后提议国民议会修改某几条法律。

这个提议取得一致通过,修改法律的工作马上着手进行,因为这些法律不经修改补充,某些人的至亲好友就无法晋升到治理国家的重要职位。

凡属政府可能超出预算的一切费用,事先就获得了准许。于是,议会解散了。议员们管理国家大事,心力交瘁,各自回家休息去了。而内阁成员们披荆斩棘,终于取得人民的一致信任,心里得意非凡,于是举办了庆祝晚会。为了整顿国内秩序,劳苦功高,大家开杯畅饮一番,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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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拉迪亚 (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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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遍访了各部,决定再走访一下国民议会。这个机构,还是沿用原来的名称,称为国民议会。实际上议员都是由警察总署长指派的。内阁一有变动,立刻就安排新的选举。这种事甚至每月都会碰上一次。在这种情况下,「选举」就徒有虚名了,实际上就是委派议员。「选举」这个词儿溯源于上古时代,那时候老百姓除了种种操心以外,还有一件枯燥乏味的差事,那就是煞费心思考虑选什么人当自己的代表。从前搞起选举来,办法十分原始且复杂;可是在现代的文明的斯特拉迪亚,这一大套繁琐的手续完全简化了。警察总署长把人民群众的操心事揽到自己身上,委派议员代替人民选举。这样一来,老百姓自由自在,不必再浪费时间,不用操一点心思。所以,这种选举叫作自由选举,道理就在这里。

用这种方式选举出来的国民议员,要讨论和决定国家大事,都聚集到斯特拉迪亚的首都来。政府(当然是效忠于祖国的政府)想尽办法要使这些决策是明智的,是符合现代潮流的。政府在这方面作出了一切努力。议员们到达首都,在着手工作以前,必须在号称「倶乐部」的培训学校里待几天。他们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排练,以便更出色地演好自己的角色[1]

这完全象剧院里排戏。

政府写好底稿,议员们要在国民议会中朗读。倶乐部主任就象导演,必须掌握全面情况,为议会的每一次会议给议员们分配角色,当然罗,是根据他们的才能来分配角色的。有些人被委以重任,要发表长篇演说,有些人则作简短的发言,充当配角而已,而有些人只需说一声「赞成」或「反对。」(可是说「反对」的机会是极其难得的,除非是为了要计算票数,说明表决确是通过正常的程序——少数服从多数。而实际上呢,在议会开会之前,一切都早已内定。)有人如果连这点也不会做,那就担任哑角,在表决的时候用起 立的方式表态。

在细致地分配好角色以后,议员们各自回去,开始做开会前的准备工作。我第一次看到议员练习自己的角色,不禁惊讶万分。

有一天,我清晨起身,到公园里去散步。公园里有许多学生,有中小学生,也有大学生。一些学生来来回回地走动,出声地念着课本——有的念历史,有的念化学,有的念神学。另一些学生成双成对地一问一答,复习着功课。

我在年轻人中间也看到上了年纪的人。他们同样在徘徊,或者坐在凳子上,捧着纸片熟读着什么。我坐到一个穿民族服装的老头儿身旁,悉心聆听着。他嘴里喃喃有词,翻来复去念着这一段话:

「议员先生们讨论了这份重要的法律草案,敬爱的TM同志阐述了上述法律的重大意义和一切卓见之处,我听了他的精彩发言,认为有必要说几句话,以此稍稍补充刚刚发言的这位敬爱的同志的意见。」

老头儿把这段话翻来复去地念了十几遍,然后把底稿搁在一边,昂起头,眯缝着眼睛,开始背诵:

「议员先生们……重要的法律草案,敬爱的……同志阐述了……阐述了……」他背到这个地方顿住了,沉默半晌,皱起眉头,苦苦思索着。他只得拿起底稿出声地反复念这段话,然后再背背看,可是又失败了。这样试了好几回,情况愈来愈糟。老头儿长叹一声,忿忿地把底稿一扔,颓丧地耷拉着脑袋。

对面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小学生,出声地复习着植物课,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合上了的。

「这种有益的草本植物生长在沼泽地带。它的根部可以作为药用……」

老头儿抬起了头。等孩子背完功课,老头儿问道:

「都记牢了?」

「记牢了。」

「祝你成功,好孩子!趁你现在记性好,努力学习吧。活到我这把年纪,就一点不中用啦!」

我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老先生要挤在孩子们中间?他们头发已经花白,干吗还得硬记死背些什么呢?他们念的是什么样的学校呀?

我真想探索这种怪现象的奥秘,便主动找老头儿攀谈。从交谈中得知他是国民议会议员,倶乐部主任要求他背出一篇发言稿,他刚才反复诵读的就是发言稿的第一段。

等大家熟悉自己的角色以后,俱乐部开始进行测验,然后是排练。

议员们走进俱乐部,各就各位地坐下。俱乐部主任和两副主任端坐在一张独特的桌子后面,并排的是内阁成员的桌子。再过去,坐着俱乐部的秘书。秘书先一一点名,然后他们开始正式工作。

「扮演反对派的诸位请站起来!」主任发布命令。

几个人站了起来。

秘书清点人数,只有七个。

「第八位在哪儿?」主任问道。

没有人回答。

议员们朝四下里张望,仿佛在表白:「不是我。谁是第八位,我不知道!」

那七个人也朝四下里张望,寻找着第八位伙伴。其中一个人突然茅塞顿开:

「就是他,就是他接受扮演反对派的角色。」

「不,不是我,怎么亏你想得出来的?!」那个人垂着头,忿忿地辩白道。

「那么是谁呢?」主任问道。

「我不知道。」

「所有的人都到齐了吗?」主任问秘书。

「到齐了。」

「真是活见鬼,照理说这个人应该在这里!」

没有人吭声。大伙儿又开始朝四下里张望,甚至那个受大家怀疑的人也在朝四下里张望。

「谁是第八位,快承认吧!」

没有个人承认。

「你为什么不站起来?」主任对那个可疑的人说。

「是他,是他!」其余的人齐声嚷道,并且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我不能扮演反对派角色。」那个人苦恼地说。

「你为什么不能?」主任不胜惊讶地问。

「让别人当反对派吧。」

「谁来当反对派,那不都是一样。」

「我要跟政府站在一起。」

「实际上,你当反对派角色,就是跟政府站在一起。这不过是为了装装门面,才要人扮演反对派。」

「我不扮演反对派,我要跟政府站在一起。」

主任花费很大力气劝他扮演一下反对派,直等到一位部长答应给他有利可图的特种供应,这才说服了他。

「噢,谢天谢地,」满头大汗、疲惫不堪的主任大声说,「现在总算满八个啦!」

但是,当主任、政府官员跟第八位反对派快达成协议的时候,其余七位坐下了。

「现在所有的反对派都站起来!」兴高采烈的主任说道,同时擦去前额上的汗珠。

只有第八位一个人站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其余七个在哪儿?」主任火冒三丈,大声吼叫着。

「我们拥护政府!」七个人嘟哝着。

「唉,反对派都不见啦!」警察总署长绝望地说。

一阵静默,难以忍受的静默。

「你们这样算拥护政府吗?」警察总署长怒冲冲地说道,「如果你们不拥护政府,我哪里会选你们出来!你们怎么啦,难道存心要我们这些部长来扮演反对派角色?轮到下一回选举,你们别想从我手里通过。在这七个地区里,我让老百姓自己去选举,到那时候我们就有真正的反对派啦!」

最后,经过再三劝说,直等到给每个人许了愿,七个人才同意担任这种不光彩的角色。政府拚命想给议会装点门面,能够以假乱真,而这几个人出了力,立了功,理应得到褒奖——有的升官,有的发财。

主要障碍已经排除,主任开始考査反对派。

「你怎样扮演你的角色?」他问第一个反对派。

「我要政府解释为什么动用国库。」

「政府将怎样回答你?」

「政府将回答,这是由于入不敷出。」

「你对这样的回答怎么说?」

「我说政府的解释令人满意,我要请十来个议员支持我。」

「请坐下!」主任说,他对答话感到很满意。

「你的角色怎样饰演?」他问另外一个人。

「我要提出质问:为什么有些官员平庸无能,却得到高官厚禄,而有些官员很有才干,却职位低微,多少年来得不到一点晋升。」

「问得好。政府该怎样回答你?」

「部长们回答:只有近亲和有大靠山的人才能够得到破格提升,其他的人休想。」

「你怎么说?」

「我说政府的解释十分令人满意。」

主任问到第三个人:

「我要发言:政府的财政情况如此困难,还要去借高利贷,我坚决反对。」

「政府该怎么说?」

「政府回答说,他们急需钱用。」

「你怎么说?」

「我说这样的正当理由令我信服,我对政府的解释感到满意。」

「你呢?」主任问第四个人。

「我要质问国防部长,为什么军队挨饿。」

「他该怎么回答?」

「军队没有东西吃!」

「你怎么说?」

「我感到非常满意。」

「请坐下。」

他就这样考查了其他几个反对派,然后转向大多数议员说话。

谁胜任自己的角色,就得到表扬;那些不胜任的,一律不准参加议会的会议。

议员们考虑到国内局势严重,在头几次会议上就着手解决刻不容缓的紧急事务。执政的人士深知自已肩负重任,便不在琐碎的问题上浪费时间,首先讨论加强海军的法律。

我听了,便问一个议员:

「你们有许多军舰吗?」

「没有。」

「你们有几艘呢?」

「现在一艘也没有!」

我感到很惊讶。他甚到我这副模样,同样也感到很惊讶。

「您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我听说你们在讨论加强海……」

「是啊,」他打断我的话说,「我们正在讨论加强海军的法律,这是十分必要的,因为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这样的法律。」

「斯特拉迪亚有海岸线吗?」

「现在没有。」

「那你们要这种法律干什么?」

议员笑起来了。

「先生,我们的国家曾经跟两个海洋毗连,老百姓很想重振过去祖国的国威。您可以看得出来,我们正在努力达到这样的目的。」

「噢,那就又当别论啦,」我深感歉意地说,「现在我明白了,并且可以满有把握地说,斯特拉迪亚有这样英明的领导,一定能成为真正伟大的强国,只要你们往后照样悉心关注这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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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历史学家斯洛博丹·约万诺维奇在他的著作《亚历山大·奥布廉诺维奇的统治》中谈到当时议会的愴况如下:「在一八九九——一九〇〇年的尼什会议中,国王独揽大权,主宰一切,他把几个州的警察头子调到尼什来管教议员……议员中谁要是不对国王俯首听命,那就灾祸临头:被传到宫里去挨骂,列入反对王朝的敌对分子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