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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普通的塞尔维亚牛的推理

世界上会发生很多奇迹,就像许多人说的那样,我们的国家充满太多的奇迹,以至于奇迹已经不再是奇迹。有些人的地位很高,可他们根本没有思考;作为补偿或者是出于其他原因,一只普通农民的牛开始思考,和塞尔维亚的其他牛没什么两样。上帝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才使得这种机灵的动物敢于承担如此大胆的努力,特别是因为在塞尔维亚已经证明,这种不幸的职业只会给您带来伤害。再让我们来看看这个可怜的牛,他如此天真烂漫 ,甚至不知道这种努力在他的祖国是无利可图的,因而我们不用赋予它特定的公民的勇气。由于牛既不是选民、议员、村长,又不是他被选为任何牛议会的代表或者(如果他已经达到一定年龄)参议员,为什么还要思考,这仍然是个谜。曾经有个可怜的牛梦见他在任何一个牛国中担任国务卿,相反,他应该知道他要像一些幸福的国家里杰出的部长一样,练习思考的少一点,虽然我们的国家在这个方面也不是如此幸运。最后,为什么我们要关心一头牛在塞尔维亚做出了一番被人们抛弃的努力呢?而且,他开始思考仅仅可能是因为他的天性使然。

那么,他是哪种牛?像动物学老师教的那样,一只拥有和其他所有的牛一样的头,身体和四肢的普通的牛;他拉着推车,吃草,舔盐,反刍和嘶叫。他的名字是小灰。

他是这样开始思考的。有一天,他的主人给他和他的伙伴,小黑,套上轭,并且在卡车上装了一些偷来的木桩,打算把他们两个带去小镇卖掉。几乎是一进入小镇,他的主人就卖掉了木桩,并且松开了小灰和他的伙伴,勾住了绑住他们的链条,在他们面前扔了一捆杂草,欣喜地走进一个小酒馆里喝了几杯。小镇里正为一个节日而庆祝,路上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此外,其他牛都知道小黑有点笨,小黑并没有看向任何地方,相反的,他认真的吃着午饭,吃的很撑,纯粹是因为享受才叫了几声。躺下来后,甜甜地睡了过去。所有的过路人都没能影响到小黑,小黑一直在安稳的睡觉(可惜他不是人,因为他拥有这些成就伟大事业的能力)。但是小灰一口饭都没吃,他脸上恍惚的眼睛和悲伤的表情让他第一眼看起来像一个思考者,同时拥有一个亲切的、敏感的灵魂。路过的塞尔维亚人为他们光荣的往事、姓名和国家而骄傲,这种骄傲表现在他们坚定的举止和步伐当中。小灰目睹了一切,他的灵魂突然被内心巨大的不公所带来的悲伤和疼痛所吞噬,他不得不屈服于如此强烈、突如其来的、强有力的情感;他难过又痛苦地嘶叫了几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在巨大的痛苦中,小灰开始想:

「我的主人和他的同胞们,塞尔维亚人,都在骄傲什么?他们为什么昂首阔步,以傲慢的傲慢和蔑视看着我的人民?他们为自己的祖国而骄傲,为怜悯的命运准许他们出生在塞尔维亚而骄傲。我的母亲也在塞尔维亚生育了我,塞尔维亚不仅是我的祖国,也是我父亲的祖国,我的祖先也是,就像这些人们一样,一起从斯拉夫故土来到现在这片土地的。然而,我们当中没有一头牛会为此感到骄傲,我们只有通过我们的能力把更重的物品拉上山的时候才会感到骄傲;到今天为止,从没有一头牛对德国牛说:『你觉得你是谁?我是一只塞尔维亚牛,我的家乡是令人骄傲的塞尔维亚,我所有的祖先都出生在这里,而且,我祖先的坟墓都在这片土地上。』老天不允许啊,我们从未对此感到骄傲,这种念头从来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脑海中,但是他们甚至以此为荣,真是奇怪的人!」

被这些想法占据着的牛悲伤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脖子上的铃和身上的束缚都在响着。小黑张开双眼,看向他的朋友,哞叫着:

「你又在想那些没有用的事了!吃点东西吧笨蛋,多长些肉,你看你的肋骨都要戳出来了;如果思考有用,人们不会留思考给我们牛的。我们不会如此幸运的!」

小灰失望的看着他的同伴,撇开头,继续沉浸在他的思考当中。

「他们为光荣的往事感到骄傲。他们有科索沃战场,科索沃战役。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时候我的祖先们还能没为食物和武器拉过车?如果不是我们的话,人们不得不自己做这些事。那时有一个反对土耳其的起义。但是那时候谁付出了伟大而崇高的努力?是这些举止高调的、在我面前骄傲地高视阔步就好像发起这次起义是他们的功劳一样的傻瓜吗?现在,以我的主人为例。他也为这次起义感到骄傲和自夸,尤其是因为他的曾祖父以真正的英雄身份参加解放战争而丧命。这是我主人的功绩吗?他的曾祖父有权骄傲,但是他没有;他的曾祖父丧命,让我的主人,他的后代,才得以解放。他是自由的,可他是怎么使用他的自由的?他偷了别人的木桩,坐在马车上,我不得不在他玩忽职守的时候拉他和木桩。现在他卖掉了木桩,喝着酒。什么都没做却为他的光荣往事而骄傲。可是我的祖先在那次起义中有多少被屠宰以养活战士?难道我的祖先在这次起义中没有拉武器、大炮、食物和弹药吗?然而,我们不为此感到骄傲,因为我们一直都没有改变,到今天为止,我们仍然耐心又认真地在履行着我们的责任,就像我们的祖先那样。」

「他们为祖先所遭受的苦难和五百年的奴隶史而骄傲。我的亲戚在我们的一生中一直受苦,现在我们仍然受苦,仍然被奴役,但我们并没有大喊大叫。他们说自己被土耳其人折磨、宰杀、刺穿;好吧,我的祖先一样是被塞尔维亚和土耳其人宰杀,火烤,并遭受各种酷刑。」

「他们为自己的宗教感到骄傲,但是他们却什么都不相信。我和我的家人犯了什么错以至于基督教不能接受我们?他们的宗教告诉他们『不可偷盗』,但是我的主人仍然偷东西,并且用偷东西得来的钱去喝酒。他们的宗教教导他们要关爱自己的邻居,但是他们只会彼此伤害。对他们来说,最优秀的人和德行的榜样是不作任何坏事的,当然,除了不伤害以外,甚至也没人要求任何人做一些好事。这就是他们对自己美德榜样的重视程度,只不过是任何无害的无用品而已。」

小灰发出了深深的叹息,他的叹息吹起了路上的尘土。

「所以」,他继续沉浸在悲伤的思考中,「在这件事中,我和我的亲戚们做的难道不是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好吗?我从来没有杀害过其他人,也没有诽谤过其他人,没有偷过任何东西,没有开除过无辜的公职人员,没有造成国库赤字,尚未宣告假破产,从未锁住或者逮捕无辜的人,从来没有诋毁过我的朋友,从未违背我的原则,没有做过虚假的证词,没做过国务大臣而且没给这个国家带来一点伤害,不仅没带来伤害,我甚至对伤害我的人好。我的母亲生育了我,几乎同时,邪恶的人就从我这里夺走我母亲的奶水。上帝至少为我们牛创造了草,没为人类创造,但人类也把草从我们这抢走。尽管如此,除了所有的打击之外,我们还拉着人类的推车,耕种他们的田地,并给他们喂面包。然而没有任何人承认我们为祖国做的贡献……」

「或以禁食为例;好吧,对于人类来说,宗教告诉他们在斋期的时候都要禁食,但他们却不想忍受这小小的禁食,然而,自从我们第一次从母亲的乳房断奶后,我和我的乡亲们都在禁食。」

小灰好像着急的低下了头,接着又把头抬起来,生气地哼了一声,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正像他袭来,正折磨着他;突然,他开心的哞叫了起来:

「哦,我现在知道了,一定是-他一直在思考-就是这样;他们为自己的自由和人民的权利而骄傲。我要认真考虑一下。」

他一直思考,思考,但是没想明白是为什么。

「他们的权利是什么呢?如果警察命令他们投票,他们就要投票,就像我们可以轻易的哞叫那样:『同……意……!』如果他们没有收到命令,他们就不敢投票,甚至不敢涉足政治,就像我们一样。他们也在监狱里遭到殴打,即使他们完全无辜。至少我们能嘶叫,还能摇摇尾巴,他们甚至没有这么一点儿公民的勇气。」

那时,他的主人从酒馆里出来。他醉醺醺的,两眼模糊的,嘴里还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踉跄又曲折的走向推车。

「看啊,这个骄傲的后代是怎样对待他的祖先用鲜血换来的自由的?好吧,我的主人是个酒鬼和小偷,但是其他人又是怎么对待自由的呢?仅仅是消磨时间,为往事和他们的祖先功绩以及他们那和我一样的贡献而感到骄傲。我们牛,仍然是努力工作,乐于助人,就像我们的祖先那样。我们是牛,但是现在我们仍然可以为艰苦的工作和成就而骄傲。」

小灰深深地叹了口气,做好了再次被套上轭的准备。

 

1902年于贝尔格莱德《人民运动》日报出版
2020年专门为《拉多耶 • 道曼诺维奇》项目由江邦尼翻译、寿治平校对

斯特拉迪亚 (5/12)

上一段

走到街上,我大吃一惊,只见大批大批的人,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朝一座府邸拥去。每个队伍打着一面旗职,旗上标明地区名称,下端还有如此的字样,「我们愿为斯特拉迪亚牺牲一切!」或「我们热爱斯特拉迪亚,胜过爱猪!」

街上一片欢庆节日的景象,屋项上悬挂起绣着国徽的白色旗帜。全部工场放假,一切交通暂停。

「这是怎么回事?」我好奇地问街上的一位先生。

「欢庆的节日啊。难道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

「这件事在报上已经大肆宣传了三天。我们有一位大政治家兼外交家,为国家建立过许多不朽功勋,全权掌握着我们国家的内外政策,这祥一位大人物却不幸得了重伤风。多亏上帝保佑,加上医生精心医治,伤风已经治好,这位英明伟大的人物现在又能够悉心关怀国事,为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造福,使我们的国家愈来愈繁荣昌盛。」

在这位政治家的府邸前面,聚集了无数男女老少,挤得水泄不通。男人个个脱帽致敬;每个队伍里都有那么一个人,口袋里插着一份准备就绪的讲稿,那是一篇热情洋溢的祝贺词。

当那位白发苍苍的政治家出现在阳台上的时候,一片「日维奥!」[1]的欢呼声响彻云霄,传遍四面八方。邻近房屋的窗户全打开了,探出一个个脑袋来。围墙上、屋顶上——到处都有好奇的群众,甚至每扇天窗里都伸出几个脑袋瓜来。

欢呼声平息下来,呈现一片寂静,于是人群中响起一个激越高亢的声音:

「英明的领袖!……」

「日维奥!日维奥!日维奥!」一阵暴风雨般的欢呼声打断了演说人的发言。等到喧闹声一静下来,演说人立刻继续往下说:

「我们地区的居民个个高兴得热泪盈眶,发自肺腑地感激仁慈的上帝把我国人民从一场大灾难中拯救出来,使你——我们敬爱的领袖祛除疾病,永葆健康,继续造福于国家和人民!」演说人说完这一段话,成千条嗓子喊出了:

「日维奥!」

英明的政治家感谢演说人的热烈祝贺,同时表示要全心全意、想方设法使祖国更加繁荣昌盛。

当然罗,他的讲话又淹没在连成一片的「日维奥」的欢呼声中。

从祖国各地来的几十位演说人相继发言,德高望重的政治家分别致以感人至深的答词。讲话不时被热烈的欢呼声「日维奥!」所打断。

仪式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发言一结束,乐声四起,满街都是游逛的人群,给节日增添一番欢乐的气氛。

夜幕降临,彩灯齐明。人民群众兴高采烈地举着火炬,全城的大街小巷又荡漾着悦耳的音乐,高高的夜空中闪耀着五彩缤纷的焰火,现出伟大政治家的名字,乍一看,就象是由星星织成似的。

夜深人静,斯特拉迪亚国的老百姓,竭尽公民的崇高职责,疲急不堪,现在早已进入甜蜜的睡乡,梦见亲爱祖国的灿烂未来。

我目睹这些奇怪的景象,百思不得其解,不禁彻夜不能成眠。直到拂晓时分,我才和衣靠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去。突然间,我听见一个可怕的狞笑声:

「这就是你的祖国!……哈,哈,哈!……」

我一跃而起,吓得浑身发抖,耳边萦回着阴脸的笑声:「哈,哈,哈!」

第二天,所有的报纸,特别是官方报纸,都报道了节日的盛况,报上也刊登了斯特拉迪亚各地区发来的电报,难以数计的人在电报中表示:值此伟大政治家顺利恢复健康之际,他们不能亲自前来表达欢欣的心情,深以为憾。

替政治家治病的医生也就一举成名。各报都有报道:某某地区或县城的一些有识之士,十分重视这位米隆医生的功绩,为他置办了珍贵的礼物。

―家报纸写道:

「据悉,克拉迪亚城仿效其他城市的做法,正在置备一件名贵的礼品,准备赠给米隆医生。礼品是一座精致的银烛台,样式是一尊医神的雕像,双手举着一只银杯,杯子边上盘绕着两条镀金的蛇,眼眶里嵌上钻石,嘴里可以插蜡烛。医神的胸前写上金字:『克拉迪亚城公民谨向为国立功的米隆医生致以由衷的谢忱!』」

所有的报纸纷纷刊登诸如此类的消息。全国各地筹置了赠给医生的珍贵礼品,打电报向这位红极一时的人物表示感谢。有一个城市劲头十足,甚至动手在盖造一座豪华的别墅,准备在墙上嵌一块显眼的大理石板,上面镂刻人民感恩的字样。

不言而喻,立刻赶制印行一幅图画,画面上是伟大的政治家热烈紧握着医生的手。下端有两行字:

「感谢你,忠诚的米隆,你治好了我的病,使我能够全心全意为亲爱的祖国造福!」

「我不为祖国履行自已的本职而已!」

在他们的头顶上,一只白鸽在翱翔,嘴里衔着一条缎带,上面写着:

「仁慈的上帝保佑斯特拉迪亚国无灾无难。」

鸽子的上端是醒目的标題:「为伟大政治家西蒙恢复健康纪念日而作」,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仿佛是叫这个名字。

街道上,旅馆里,孩童们分送着这些图片,嘴里大声喊着:

「刚刚印出来的图片!政治家西蒙和米隆医生!……」

翻完了几份报纸(几乎每一家报纸都刊登这位著名的爱国医生的详细生平),我决定去拜会农业部长。

这位部长先生已经上了年纪,矮小个儿,举止机敏,两鬓染霜,戴着一副眼镜。他请我坐在靠近他桌子的地方,自己坐在写字桌旁的老座位上。桌子上堆满了旧书,那些书的书页已经发黄,书皮已经破烂。他说道:

「恕我自夸了。您简直难以想象我有多么得意。您倒猜猜看,我发现了什么?」

「看来您发现了改进农业的方法?」

「咳,哪有这样的事!什么农业、工业的!改进农业、工业的事,自有出色的法律来管[2]。这些事用不着多操心。」

我默默无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于是他笑容可掬、扬扬得意地指着一本旧书,问我:

「您猜这是一本什么著作?」

我假装苦思冥想,他又笑眯眯地说:

「荷马的伊利亚特!……不过这是一个非常非常……稀有的版本!……」他说道。他吐字缓慢,好奇地注视着我惊讶的神色。

我确实感到惊讶,虽说完全是出于另外一种原因。但是我装出正是这件稀世珍品引起我惊讶的样子。

「好极了!」

「嗨,不瞒您说,这还是孤本呢!」

「啊,那更珍贵啦!」我高兴地喊了出来,接着细细观赏这本书,装出一副样子,仿佛这件珍物完全吸引了我。

其实,我对荷马是一无所知。我想方设法提出其他种种问題,好容易把他的心思从这个荷马身上引开去。

「我不揣冒昧请问,部长先生,您刚才提到改善经济靠法律,到底有哪些有效的法律?」

「这方面的法律可以说是美不胜收。请您相信,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象我们这样致力于发展国民经济的。」

「应该这样,」我说,「任何国家要兴旺,这是最重要的基础。」

「我的看法也正是这样,所以我极力设法制订各种出色的法律,并且尽可能提高发展工农业的預算。」

「请问预算有多少?」

「去年,掌权的是另一个内阁,这方面的预算一度减少,但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预算费用提高到五百万。」

「这个数字对贵国够不够呢?」

「够了,足够了……您瞧,法律中还加上这么一条:『谷类等一切作物必须全面夺取优质高产』。 」

「这真是大有好处的法。」

部长得意地笑了笑,继维说道:

「我给我部里的官员作了如下的安排,我在每座村子设立农业管理局,配备五个官员,一人任局长。接着在每个县城也设立农业局,由一个局长带领一大批官员工作。他们的上级机关是州里的农业局。我们国家有二十个州,也就是二十个这样的州级局长。这些局长和他们的下属负责全面领导:监督下级机关履行自己的职责,改进本地区的农业生产。我们农业部就通过他们跟各州取得联系。我们部里有二十个处,配备大批官员,由处长领导工作。部里的处长跟州里的局长保持联系,并且责成自己的秘书向部长汇报一切情况。」

「好庞大的机构!」我插了一句。

「的确很庞大,论来往公文之多,我们的部是首屈一指。官员们整天埋头看公文,还忙不过来。」

静默片刻之后,部长继续说道:

「我在每座村子里都设有象样的阅览室,里边备有造林、农田作物、畜牧、养蜂以及农业其他部门的种种专业书籍。」

「农民都乐意来看书吗?」

「这是一项硬性的规定,就象军纪一样森严。凡是具有劳动能力的农民,都必须到阅览室来看书,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识字的自己看书,不识字的由别人念给他听。此外,官员们还给他们介绍现代化科学耕地方法。」

「这样一来,他们没有时间下地干活啦!」

「是的,不过这仅仅是在开头一段时间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是一种新方法,初看起来,可能会有人不相信,甚至见不到什么效果。但是这项重大改革往后就能够大见成效。我坚定不移地相信,最重要的是灌输理论,往后一切都会顺顺当当地进行,为了钻研理论而花费的时间,可以加倍地得到补偿。我亲爱的先生,地基一定要打得牢牢靠靠,才能够盖起高楼大厦啊!」部长讲完了这段话,擦去脑门子上因为兴奋而渗出来的点点汗珠。

「我完全赞同您对经济建设的高见!」我满腔热忱地说。

「从这一点出发,我是这样分配那五百万经费的,二百万发给官员,一百万作为付给农业教科书作者的稿酬,一百万拨作阅览室的开办费,一百万是官员的出差费,您瞧总共就是五百万。」

「妙极了!……您拨给阅览室的经费真是够多的啦。」

「不仅如此,最近我又下了一道命令:除了农业教科书以外,还要添置希腊语和拉丁语的教科书,这是为了让农民种田以后再学学古代语言,可以变得风雅一些:每个阅览室里一定要有荷马、塔西佗[3]和其他古代经典著作。」

「太好啦!」我两手一摊,高声喊道,接着马上站起身来,向部长先生告辞了,因为这些伟大的改革我怎样也没法理解,倒把我弄得头昏脑胀。

下一段

 

[1] 塞尔维亚语译音,意思是「万岁!」。

[2] 指国民经济存在严重危机,国家不断制定经济领域中的各项法律。从一八九五到一九〇〇年,塞尔维亚的国家预算的赤字达62,359,754第纳尔,仅在一八九八——一九〇〇年期间,制定了十六种发展和改进国民经济各部门的法律。

[3] 塔西佗(约55——约120),古罗马历史学家。

斯特拉迪亚 (1/12)

我看到一本旧书,鬼知道这本书怎么会落到我的手里,里边有一篇十分有趣的故事。故事讲到的那个朝代,真教人觉得荒唐可笑:法律上规定这样那样的自由,实际上没有一星半点自由;尽是登台演讲,著书立说,大谈农业问题,可是不见有人种田;满口仁义道德,一本正经,背地里却男盗女娼,世风不古;个个聪明绝顶,但英雄无用武之地;到处宣传厉行节约,私下里却一味挥霍浪费;随便哪个放印子钱的地痞流氓,花几个子儿就能买到「伟大的爱国志士」的称号。

这篇怪小说的作者,或者说是游记的作者(我自个儿也闹不清楚,从文学体裁上来看,这应该算是哪一类作品;可是我又不愿意去请教专家,因为按照塞尔维亚的规矩,他们准会把这个问题提交最高法院全体会议讨论;有些人的本职是绞脑汁,就让他们专门绞脑汁去吧,其余的人根本不必操什么心思,只管过过快活日子好了)……喏,这篇怪笑说的作者,或者说是游记的作者,是这样开头的:

「我一生的五十个年头全花费在环球旅行上。我见过许多城市,许多乡村,许多国家和民族,还有形形色色的人们。最令我惊讶不止的是居住在某天府之国的一个少数民族。我这就给您讲讲那个得天独厚的国度,不过我心里有数,不论是现在我活着的时候,还是在我命归西天之后,谁看到这篇故事,都决不会相信我说的是真话……」

讲故事的真俏皮,来了这么个开头,我倒非把整个故事看完不可。等我看完故事,我又熬不住再源源本本讲给别人听。不过为了使您不致怀疑我摆噱头招揽读者,我在一开头的时候就先老老实实讲清楚,这本书并没有什么实用价值,这个作者写得天花乱坠的事情都是编造的。不过说来也真奇怪,鄙人却相信他编造的故事,认为他讲的句句是实话。

下面一百年以前,我的父亲在打仗时身负重伤,当了俘虏,被驱逐出境。他在异国外邦,娶了个奴隶姑娘,凑巧是个同乡。结亲以后,就生下了我。可是我刚满九岁,我的父亲死去了。他在世的时候常常给我讲述我们的祖国,我们国家里的无数英雄,纯挚的爱国主义,为争取自由的流血战争,崇高的品质和自我牺牲精神——为了拯救祖国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他讲了我们民族的光荣历史,临终的时候叮嘱我说:「儿啊,我没有福分死在我亲爱的祖国,我的尸骨也将不能埋在我为争取自由用鲜血灌溉过的神圣土地里。由于命运的作弄,在我闭上眼睛长眠之前,我享受不到我亲爱的祖国的自由光辉。但是我的血并不白流,自由的火焰将照亮着你,我的儿子;照亮着你们,我的孩子们。去吧,我的儿,当你踏上祖国的土地,你要亲吻它的泥土。去吧,你要热爱自己的祖国,你要懂得,这个英勇的国家和我们的人民肩负着伟大的使命。去吧,享用自由去从事美好的事业,让我这个做父亲的能为你感到骄傲。你要记住,那块土地上也洒过我的鲜血,你的父亲的鲜血,正象我们英勇卓越的祖辈多少世纪来曾用他们高尚的鲜血灌溉过那块土地……」

父亲一边说,一边搂住我,吻着我,泪水沾湿了我的前额。

「去吧,我的儿,上帝保佑你……」

他的话说到这里猝然中断——我善良的父亲死了。

父亲死后满一个月,我就背起背包,拿着手杖,周游世界去寻找我的可爱的祖国。

五十年来,我走遍天涯海角,周游异国外邦,可是没遇到一个国家象父亲所讲的那样,哪怕有一点儿相象的也没有。

但是,在寻找祖国的过程中,我倒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国家,许多有趣的人——我现在马上将给您听。

一个炎热的夏天。烈日当空,烤得脑子都快熔化啦。天气闷热,头发晕,耳朵嗡嗡直响,口渴得要命,眼睛痛得厉害,我要费好大的劲才能够看清一些东西。我浑身汗淋淋的,一套旧衣服沾满了尘土。我累坏了,没有一点力气,慢吞吞地拖着脚步走。忽然间,就在我的面前,在约莫要走半小时路那么远的地方,有一座白色的城,两条河流的波涛拍击着城墙[1]。我全身顿时增添了力量,把疲劳撒在一边,急忙朝着这座城走去。我走进河岸。两条巨大的河流溅浪汩汩,冲刷着城的围墙。

我激动得心怦怦乱跳;我摘下帽子,从凿凿高山那边来的清风吹拂着我汗涔涔的脑门子。我仰望苍穹,跪倒在地,噙着眼泪呻唤着:

「伟大的上帝!请赐予我智慧,请聆听一个孤儿的祈祷,他正在周游世界寻找自己的祖国,自己父亲的祖国!」风还是从远处蓊郁的崇山峻岭吹来,而天空保持着缄默。

「亲爱的风呀,请你告诉我,你从那葱茏的群山吹来的,那就是我的祖国的山岭吗?亲爱的河水呀,请你们告诉我,你们正在冲洗这座光荣城市的围墙上我们祖辈留下的血迹吗?」万籁俱寂,一切都默默无言,但是有一种惬意的预感、一种内心的声音在对我说:

「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祖国!」

突然间,一种声响引起我的悉心注意。我看见在稍远的岸边有一个渔夫,他的船紧靠在岸边,自己在修补渔网。我只顾沉浸在激动之中,刚才没看见他。我走到他身边,向他问好。

他默默地瞧了我一眼,继续埋头干自己的活儿。

「在河那边,是什么样的国家呀?」我问他,焦急得身子直打哆嗦。

他耸耸肩头,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

「嗯,那儿有个国家。」

「叫什么名字?」

「这我可不知道。我看见那边有个国家,至于叫什么名字,我没问过。」

「你不是从那边来的?」

「我住在这边,从这儿走半个钟头就到,我是在这块地方出生的。」

「那不是我祖辈的土地,不是我的祖国。」我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却问道:

「这样说来,你对那个国家一点都不了解?它难道没什么出名的吗?」

渔夫沉思起来。他放下渔网,看来想起了什么事儿。他沉默半晌,才开口说:

「听说,那边猪很多。」

「难道它出名的只有猪吗?」我不胜惊讶地问。

「那儿还有许许多多蠢事儿,可是我对那些事儿不感兴趣!」他淡漠地打了个呵欠。

「猪加上蠢事儿?!除此以外,你再也没听到什么啦?……」

「人家说,除了猪,他们的部长特别多,有拿养老金的,有暂时离职的,就是不肯派到别处去。只有猪肯运出去。」

我认定渔夫在跟我开玩笑,就忿忿地说:

「你胡扯什么,你当我是个傻瓜不成?」

「你出钱,我送你渡过河,你自己到那边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对你说的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我没有在那里呆过,一点不了解那边的情况。」

我心里想,「不,这不是我的亲爱的祖国。我的祖国英雄辈出,进行过伟大的事业,具有光辉的历史。」但是渔夫那含含糊糊的答话反倒引起了我的兴趣,我想我已经到过那么多国家,这个国家也去瞧瞧吧。我跟渔夫讲定,就坐上了他的船。

渔夫给我摆了渡,我付给他船钱。当我登上岸时,他已经划船回去了。

下一段

 

[1] 指贝尔格莱德,位于萨瓦河和多瑙河汇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