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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袖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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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这样过去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也一样的成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只是些微不足道的障碍:他们头朝下跌进沟里,然后掉进水沟;他们擦过树篱和黑莓灌木丛;几只胳膊和腿断了;一些人的头上挨了一击。但这一切的痛苦他们都忍下来了。几位老人死在路上了。「他们即使呆在家里也会死的,更不用说在路上了!」那个发言人说,鼓励其他人继续往前走。几个一、二岁的小孩子也丧生了。父母坚强地忍着心痛、难过,因为这是上帝的旨意,孩子越小,悲伤就越少。「这样悲伤会少点。但愿父母在他们满足结婚年龄的时候,永远不会失去他们的孩子。如果孩子们命中注定要丧生,那早点会更好一些。这样就不会过于悲伤!」发言人再次安慰他们。有些人用布包住头部,冷敷伤口。其他人则吊着胳膊。所有人衣衫褴褛。他们的衣服零零碎碎地挂在身上,但他们还是高高兴兴地继续走。如果不是他们被饥饿折磨了好几次,这一切就更容易忍受了。但他们必须继续前进。

一天,一件更重要的事发生了。

领导者走在前面,被最勇敢的人包围着。(其中有两人失踪了,没人知道他们去哪了。人们普遍认为他们背叛了自己的事业,逃跑了。有一次,发言人提到他们可耻的叛徒行为。只有少数人认为这两个人死在了这条路上,但他们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以免吓唬其他人)。剩下的人跟在他们后面。突然间,前路出现了一个巨大而深邃的岩石峡谷——一个真正的深渊。斜坡太陡了,他们不敢再向前走了。即使是最勇敢的人也停下脚步看向领导者。他皱着眉头,低头沉思,大胆地往前走,并用他特有的方式在前面敲拐杖,先是向右,然后是向左。很多人说,这一切让他显得更加崇高。他一言不发,也没有看向其他人。当他越来越靠近悬崖时,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即使是最勇敢的人,他的脸也变得苍白如死,但没有人敢警告这位勇敢而睿智的领导者。再走两步,他就到了边缘。人们都在颤抖,害怕得睁大了眼睛。最勇敢的人正准备拦住这位领袖时(即使这意味着违反纪律),他却一步两步地跳进了深沟。人们瞬间混乱了起来,哀嚎声、尖叫声此起彼伏;此时,恐惧占据了上风,甚至有些人逃跑了。

「 坚持住,兄弟们!急什么?你是这样信守诺言的吗?我们必须跟着这个智者,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会毁掉自己的。走吧,跟着他!这也许是最大、最后一个危险、障碍。谁又知道呢?也许在这条深谷的另一边,我们会找到一片上帝赐给我们的广袤肥沃的土地。继续走吧!没有牺牲是不会找到任何地方的!」这是发言人的忠告,他也向前走了两步,消失在深谷中。最勇敢的人紧随其后,接着所有人都跳了进去。

在这巨大的峡谷陡坡上,有人在哀嚎、呻吟、摔倒。肯定有人发誓,觉得他们不会活着出去,更不用说毫发无伤了。但人类的生命是顽强的。领袖异常幸运。他挂在了灌木丛上,因而没受伤。他慢慢爬起来,四周都是哀嚎和呻吟声,但他沉默不语,一动不动。有几个受到打击、非常生气的人开始骂他,但他没有理会。那些在跌倒时能抓住灌木丛或树的幸运的人努力地爬了出来。有的人断了腿、有的人断了胳膊,有的人头破血流。除了领导者,大家受了伤。他们皱起眉头看着领袖,痛苦地呻吟,但领袖连头都没有抬起来。他一声不吭,像一个沉思的圣人!

一段时间过去了。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他们每一天都在付出代价。有的人离开了队伍,原路返回了。

一大批人现在只剩下大约二十个人。他们憔悴疲惫的脸上透露出绝望、怀疑、疲劳和饥饿,但没有人说一句话。他们和领导者一样沉默,步履蹒跚。就连那个精力充沛的发言人也绝望地摇头。这条路确实很难走。

人数每天都在减少,直到只剩下了十几个人。他们面带沮丧,没有对话,只有呻吟和抱怨。

他们看起来更像残疾人。有些人拄着拐杖,有些人吊着胳膊,他们的手上缠满了绷带。即使他们想做出更多牺牲也无能为力了,因为他们的身上伤口太多了,多到已经没有别的地方能增添新的伤口了。

即使是最强壮最勇敢的人,也已经失去了信心和希望,但他们仍然在挣扎。他们努力地蹒跚而行,并抱怨着,痛苦地挣扎着。如果他们不能回去,又能做什么呢?在这条路上牺牲了这么多,现在就要放弃吗?

夜暮降临,他们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着,突然发现领导者已经不在他们面前了。他们刚往前走了一步,又掉进了一个深谷。

「哦,我的腿!哦,我的手!」四周回荡着哀嚎和呻吟。一个微弱的声音甚至骂了一句这位可敬的领袖,但随后又安静下来。

太阳出来的时候,领导者坐在那里,和他被选为领导者的那一天一样,他的外表一点都没有变化。

发言人爬出峡谷时,后面跟着的两个人一起爬了出来。他们面目全非,浑身血淋淋的。当他们转过身来想看看还剩下多少人时,但只有他们三个人了。他们心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绝望。这个地区是未知的,充满丘陵和岩石,没有其他路可走了。两天前,他们遇到了一条路,但领导者领着他们,没走那条路。

他们想起了在这次荒唐的旅行中死去的许多朋友和亲戚。一种比四肢残废更强烈的悲伤压垮了他们。他们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毁灭。

发言人走到领导者面前,用一种充满痛苦、疲惫又颤抖的声音说。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领导者默不作声。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我们把自己和家人交在你手中,跟随你,离开了我们的家园和祖先的坟墓,希望我们能离开贫瘠的土地,可以免于灾难,以拯救自己。但你却以更糟糕的方式毁了我们。本来有两百个家庭跟着你,但你现在看看还有多少人!」

「你是说每个人都不在这里?」领导者没抬起头咕哝了一句。

「你怎么能问这样的问题?抬头看看!数一数我们还有多少人在这不幸的路程上!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死了都比这样残废好。」

「 我看不见呢!」

「 为什么?」

「 我是盲人。」

一阵死亡般的寂静。

「 你是在路程中失明的吗?」

「我生下来就是盲人!」

三个人绝望地低下了头。

秋风阴森地吹过群山,吹倒了枯叶。雾在山上盘旋,乌鸦的翅膀在寒冷的雾气中扇动。一阵不祥的叫声在周围回荡着。太阳被云层遮住了,云层滚滚而过,越走越远。

三个人惊恐地看着对方。

「现在我们能去哪?」其中一个人严肃的咕哝着。

「不知道!」

专门为《拉多耶 • 道曼诺维奇》项目由江邦尼翻译、寿治平校对

领袖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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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所有有勇气远行的人都聚集在一起。两百多户人家来到指定地点。只有少数几个人留在家里照顾自己的老家园。

看到这一大群不幸的人,由于不幸的命运而迫使他们放弃了出生和埋葬祖先的土地,实在是令人痛心。他们的脸憔悴、疲惫不堪、晒黑了许多。多年漫长而艰苦的岁月所遭受的苦难对他们的影响颇深,描绘出一幅痛苦和绝望的画面。但就在这一瞬间,人们看到了第一缕希望的曙光—当然还夹杂着思乡之情。一颗颗泪珠顺着许多老人皱巴巴的脸流下来,他们绝望地叹了口气,带着不祥的预感摇了摇头,他宁愿留下一段时间,这样他也可以死在这些岩石中,而不是寻找一个更好的家园。许多妇女大声哀悼,并向她们即将离开的坟墓中死去的亲人告别。那些人竭力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大声喊道: 「喂,你们愿意继续在这该死的土地上挨饿,住在这些破房子里吗?」——实际上,如果可能的话,他们最希望的是能够把整个被诅咒的地区和破旧的房子都带走。

每一群人都像往常一样吵吵嚷嚷。男人和女人都焦躁不安。孩子们在妈妈背上的摇篮里哭叫。连牲畜都有点不安。这里的牛不多,有一头小牛,和一头瘦削驼背、头大腿肥的砍柴马,他们把旧地毯、袋子,甚至两个麻袋装在马鞍上,可怜的牲口在重压之下摇摇晃晃,但仍然强打着精神,时不时发出嘶嘶声。其他人在装驴子;孩子们用皮带牵狗。说话,喊叫,咒骂,哭泣,哀嚎,吠叫,嘶嘶——充满了整个空间。就连驴子也会叫几声。但是领导者一句话也没说,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似的。一个真正的智者!

他只是低着头,静静地坐着。他时不时地啐口唾沫,仅此而已。但由于他奇怪的行为,他的声望越来越高,正如人们所说,对他来说,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可以听到以下对话:

「我们应该很高兴能找到这样的一个人。如果我们没有他就走了,上帝不会允许的,我们会死的!我告诉你,他有真正的智慧!他沉默不语。他还没说一句话!」一个人一边说,一边带着尊敬和自豪的目光看着领袖。

「他该怎么说?说得多的人,想得也不多。聪明人,这是肯定的!他只是沉思默想,什么也没说,」另一个人补充道,他也带着敬畏的目光看着领袖。

「领导这么多人可不容易啊!他必须集中思想,因为他手头有一份重要的任务,」第一个人说道。

是时候开始走了。不过,他们又等了一会儿,想看看是否有人改变主意,跟他们一起去,但既然没有人来,他们就不能再逗留了。

「我们是否该走了?」他们问领袖。

他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

最勇敢的人立即聚集在他周围,以便在发生危险或紧急情况时随时待命。

领导者皱着眉头,低着头,走了几步,庄重地在自己面前挥舞着手杖。聚集的人跟着他走,喊了几声:「万岁!」他又走了几步,撞到了村厅前的篱笆上。在那里,他自然地停了下来;所以那群人也停了下来。然后,领导者向后退了几步,用手杖在篱笆上敲了几下。

「我们该做什么?」他们问。

他没有说话。

「我们应该怎么办?把篱笆拆了!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你没看到他用手杖教我们怎么做吗?」站在领袖周围的人喊道。

「门在那儿!门在那儿!」孩子们尖叫着指着对面的大门。

「安静,安静,孩子们!」

「上帝保佑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啊?」一些女人在胸前画着十字。

「住嘴,他知道该怎么做。把篱笆拆了!」

刹那间,篱笆倒了,就好像从来没有过。

他们越过了篱笆。

他们刚走一百步,领导者就跑进一大棵荆棘丛里停了下来。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自己拉出来,然后开始用手杖向四面八方敲打。没有人挪动。

「现在怎么了?」后面的人喊道。

「把荆棘砍下来!」站在领袖周围的人又喊道。

「荆棘丛中有路!就在这里!」孩子们,甚至后面的许多人都尖叫起来。

「有路!有路!」领袖周围的人愤怒地模仿着他们。「我们这些瞎子怎么知道他要带我们去哪里?不能人人都下命令。领袖知道最好最直接的路线。把荆棘砍下来!」

他们一头扎进去清理道路。

「哎哟」一个被荆棘卡在手上的人和一个脸被黑莓树枝击中的人喊道。

「不努力就一事无成,兄弟。你们得努力才能成功,」队伍里最勇敢的人回答道。

一番努力过后,他们穿过了荆棘丛,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后,他们遇到了一排木栅栏,木栅栏也拆了,就继续往前走。

第一天他们走的路很少,因为他们遇到很多相似的障碍。但他们只有一点点吃的,有些人带了一点干面包和奶酪,但其他人只有一点面包充饥,甚至还有人什么吃的也没有。幸运的是,现在是夏天,路上的果树随处可见。

所以,虽然第一天只走了一小段,但他们还是觉得很累。没有很大的危险出现,也没有事故发生。自然,在这么大的任务下,这种事就微不足道了:一个妇女的左眼扎了一根刺,她用湿布盖住了;一个孩子嚎哭着,一瘸一拐地倒在一根圆木上;一位老人被黑莓树绊倒,扭伤了脚踝;男子伤口撒上碎洋葱后,勇敢地忍着疼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领队身后。 (确切的说,一些人说老人脚踝扭伤是在说谎,其实那是装的,因为他很想回去。)慢慢地,几乎所有人胳膊上都有刺、脸上有划痕了。男人们忍受这一切,女人们诅咒离开故乡的时刻,孩子们自然也开始哭,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些辛苦和痛苦会得到丰厚的回报。

非常令每个人喜出望外的是,领导者毫发无伤。坦白的说,他被保护的非常好,但他仍然是幸运的。第一天晚上,营地里的每个人都在祈祷、感谢上帝,希望每一天的路程都很顺利,任何不幸都不要发生在领导者身上。接着,一个勇敢的人开始说话。他的脸已经被黑莓树丛刮伤,但他没太在意。

「 兄弟们,」他开始了。「感谢上帝,一天的旅程就这么过去了。路程不容易但我们都坚持下来了,我们都知道这条艰难的路会带我们走向幸福。愿全能的上帝保护我们的领袖不受任何伤害,让他继续带领我们成功。」

「如果所有事都像今天一样,明天我就要失去另一只眼了!」一个妇女生气地说。

「 哦,我的胳膊!」那个老人哭泣着,被妇女的言论鼓舞。

孩子们一直在抱怨,一直在哭,为了能听见发言人的声音,母亲很难才把孩子们哄安静。

「 是啊,你要失去另一只眼,」他突然生气,「你甚至会失去两个!对一个妇女来说,为了这么伟大的事业失去眼睛并不是一个不幸的事。真丢人!你难道没想过孩子的健康吗?让我们一半的人在这场努力中死去!这有什么区别呢?一只眼是什么?当有人带领我们、带我们奔向幸福的时候,你的眼有什么用处呢?我们仅仅为了你的眼睛和那个老人的腿就应该抛弃我们的事业吗?」

「他在说谎!那个老者在说谎!他是装的,这样他就可以回去了,」声音在四面八方回响。

「兄弟们,谁不想继续往前走了,」这人又开始说话了,「让他回去吧,别在这抱怨、煽动我们这些人了。就我而言,只要我活着,我将继续追随这位智者。」

「我们都会追随的!只要我们活着,我们会一直追随他!」

领导者沉默着。

每个人都看着他,低语着:

「他沉浸在他的思考中了!」

「一个智者!」

「看他的前额!」

「一直皱着眉头!」

「认真思考的!」

「他是勇敢的!这在他身上都能看到。」

「说得没错!篱笆,栅栏,荆棘– 他费力地度过了这一切。他闷闷不乐地敲着他的手杖,一言不发,你得猜猜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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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袖 (1/3)

「兄弟们,朋友们,你们所有的话我都听了,现在请你们听我说。只要我们还继续待在这个贫瘠的地区,我们所有的讨论和谈话都毫无价值。在这沙质的土壤和岩石上,即使是在雨季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生长,更不用说在这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干旱中。我们还要这样聚在一起白费口舌多久?牲畜没有食物就要死了,很快我们和我们的孩子也会挨饿。我们必须找到另一个更好、更明智的解决办法。我认为最好离开这片干旱的土地,到世界上去寻找更好更肥沃的土壤,因为我们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一位贫瘠省份的居民在某次会议上用疲惫的声音如此说道。我认为,你们和我都不在乎那是在哪里和什么时候。重要的是要相信我,这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就足够了。老实说,有一段时间我以为我不知道怎么编造了这整个故事,但渐渐地,我将自己从这个可怕的错觉中解脱出来。现在我坚信,我会把真实发生的事情和一定发生在某个地方和某个时间发生的事情叙述起来,我绝不可能编造出来。

听众们面色苍白,面容憔悴,两手夹在腰带下,透出茫然、阴沉、几乎毫无知觉的目光,听了这些明智的话语后,似乎变得活跃起来。每个人都已经在想象自己身处一片神奇的天堂般的土地上,在那里辛勤劳动的回报将是丰收。

「说得对!说得对!」四周疲惫的声音低语着。

「这个地方是…在…附…近…吗?」从一个角落里传来一声悠长的低语。

「兄弟们!」另一个更强的声音出现了。「我们必须立即听从这个建议,因为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辛苦太久,劳累过度了,但一切都是徒劳的。我们已经播种了原本可以作食物的种子,但洪水来了,把种子和泥土从山坡上冲走了,只剩下裸露的岩石。我们要应该永远赤裸赤脚地呆在这种,从早到晚只为保持饥渴而劳作的地方吗?我们必须出发,寻找更好、更肥沃、努力工作就能丰收的地方。」

「我们走吧!马上走吧,因为这个地方已经不再适合居住了!」大家小声嘀咕起来,每个人都开始走开,却没想过该去哪里。

「等等,兄弟们!你们要去哪里?」第一个提议者又开始讲话了。「我们当然得走,但不是这样走。我们得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否则我们可能会陷入更糟糕的境地而不是自救。我建议我们选一个我们都必须服从的领袖,他会给我们提出最好最直接的路。」

「那就选择吧!让我们马上选择吧!」周围人都听到了。

直到现在争论才开始,一场真正的混乱。每个人都在说话,没有人在听,也没有人听得见。他们开始分成几个小组,每个人都喃喃自语,然后就连小组都解散了。两人一组,他们开始互相挽着胳膊开始交谈,说着话,试图想要证明什么,互相拉着袖子,用手势示意保持安静。然后他们又聚在一起,还在交谈着。

「兄弟们!」突然响起了一个更加强烈的、盖过了所有其他沙哑、沉闷的声音。「我们不能像这样达成协议。每个人都在说话,却没有人在听。我们在选领导者呢!我们能选择谁呢?我们当中谁走的路足够多,知道该怎么走?我们都很了解彼此,我本人不愿意把自己和我的孩子置于这里任何一个人的领导之下。反正告诉我谁认识那个从今天早上就一直坐在路边树荫下的旅人?」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朝向陌生人,从头到脚打量他。

这位中年人,由于胡须和长发,几乎看不到他阴暗的脸,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沉思着,不时地用大手杖敲打着地面。

「昨天我看见那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在一起。他们牵着对方的手沿着街道走去。昨晚男孩离开了村子,但陌生人却留在了这里。」

「兄弟,我们把这些无聊的小事忘了吧,免得耽误时间。不管他是谁,他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因为我们都不认识他,但他肯定知道最短、最好的路线来带领我们。我认为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因为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思考。要是换了别人,都可能已经窥探我们的事情十次甚至更多了,或者已经开始和我们中的一个人说话了,但是他一直独自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

「当然,这个人静静地坐着是因为他在思考些什么。除非他很聪明,否则这是不可能的,」其他人附和着,并开始重新审视这个陌生人。每个人都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个卓越的特质,证明了他非凡的智慧。

他们没有再花太多的时间交谈,最后,大家一致认为最好请求这位旅人担任领导者,在他们看来,他是上帝派来带领他们寻找这个世界上更好的领土和更肥沃的土壤的。他应该是他们的领导者,他们会毫无疑问地听从他,服从他。

他们从他们中间挑选了十个人到陌生人那里,向他解释他们的决定。这个代表团要让他了解悲惨的事态,并请他做他们的领导者。

于是那十个人走过去,毕恭毕敬地鞠躬。他们中的一个开始谈论这个地区贫瘠的土地,谈论干旱的岁月和他们所处的苦难。他如下说完话了:

「这些条件迫使我们离开我们的家园和土地,到世界上去寻找一个更好的家园。就在我们最终达成协议的这一刻,似乎是上帝已经怜悯了我们,他将你送到我们的面前——你这个聪明而可敬的陌生人——你将引导我们,脱离苦难。我们以这里所有居民的名义,请求你做我们的领袖。无论你去哪里,我们都会跟随你。你知道前方的路,你肯定出生在一个更幸福、更美好的家园。我们会听你的,服从你的每一个命令。聪明的陌生人,你会同意拯救这么多的灵魂免于毁灭吗?你愿意成为我们的领袖吗?」

在这番恳求的话语中,这位聪明的陌生人从未抬起头来。他始终保持着居民们发现他的姿势。他低下头,皱着眉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不时地用手杖在地上轻敲几下,然后——沉思。请求话音落下后,他没有改变姿势,慢吞吞地咕哝着:

「我愿意!」

「我们能和你一起去找寻更好的地方吗?」

「可以!」他没有抬起头继续说下去。

这时,热情和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但陌生人一句话也没对他们说。

十个人把他们的成功告诉在场的人们,并补充道,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这个人有多大的智慧。

「他一动也不动,也没有抬起头看谁在和他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沉思。对我们所有的谈话和赞赏,他只说了五个字。」

「一个真正的圣人!罕见的智慧!」他们从四面八方高声呼喊,说上帝亲自派他作为天使从天上来拯救他们。所有人都坚信,在这样一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无法阻挠的领袖的领导下,一定会取得成功。

于是众人商议,明日黎明就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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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拉迪亚 (12/12)

上一段

好景不长,新上台的执政者马上就得操心:斯特拉迪亚的政局不稳。有那么几天,他们洋洋得意,甚至可以说是趾高气扬。当钱柜里还有钱的时候,他们白天忙于满脸笑容地接见人民代表团,发表感人至深的演说,讲到亲爱的多灾多难的斯特拉迪亚将有灿烂幸福的未来,一到晚上就举行盛大隆重的宴会,举杯祝贺,大吃大喝,还要放声歌唱。

等到国库空空如也的时候,部长先生们就坐下来认真讨论,同时开动脑筋,考虑釆用什么办法可以挽救危局。一般官员容易对付——他们几个月不拿薪俸,已经习以为常;一批领退休金的,都是些老家伙,活也活够了;士兵命中注定要英勇地吃苦受难,因此现在要他们英勇地饿饿肚子,这是不在话下的;对某些供应商、企业主以及其他善良的公民们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应该支付给他们的款项没有编入今年的国家预算。但是怎么对待部长们呢?前些日子还在给他们评功摆好,现在当然不能短少他们的钱。还有其他许多重要的事情都不好办,有的甚至是难办极了。

他们思忖了一阵子……认为必须提高经济,为了提髙经济,决定让国家再欠一笔大债,但是要借债还得花一笔可观的款子——议会要开会,部长要出国,为此决定动用国家银行里的全部私人存款,借以援助苦难中的祖国。

国内谣言四起,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些报纸说政府正面临经济危机,有些报纸说政府的借款谈判已经获得圆满成功,有些报纸则两者都有报道,而官方报纸一口咬定说,目前国家繁荣的程度是前所未有的。

大家愈来愈热烈地谈论这笔能够救急的借款,报纸也愈来愈广泛地议论这个问题。

大家热切地关注着这件事情,几乎没有心思干工作了。供应商人、领退休金的、教士们——都焦急不安地等待着好消息。全国每一个角落,到处谈论借债事情,有的议论,有的打听,有的猜测。部长们不时地朝国外跑,访何这个国家,访问那个国家;有时单枪匹马,有时成双结对,有时干脆三人结伙同行。

议会召开会议,经过反复讨论研究,终于通过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订约借款。事情办妥,议员们便各自回家了。社会上,人们的好奇心理愈溃愈烈。

两个人在街上相遇,不问好也不打招呼,一开口就攀谈起来:

「借债的事有什么消息吗?」

「我不知道!」

「正在谈判吧?」

「大概是的!」

「部长们出国,又回国。」

「部长回来了——您听说没有?」

「大概回来了。」

「办成了什么事情?」

「想必是办成了……」

「官方报纸(政府总掌握几家报纸,正确地说,每一个部长都有自己的报纸,甚至有两家报纸)终于报道说,政府与某一个外国集团谈判结束,取得十分圆满的结果……我们可以满有把握地说,不出这几天,借款契约将签订,钱就哗哗地流进我们国家来。」

老百姓稍微宽了宽心,但是官方报纸又报道说,该银行集团的特派代表霍利先生将于近日内来斯特拉迪亚订约。

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地争论不休,还展开了笔战。人们到处打听,焦急地等待着好消息,怀着极端好奇的心理,一心把希望寄托在这个能够拯救我们国家政外国人身上。这种情绪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大家嘴上谈的,心里想的,都是霍利,别的事都拋置脑后了。有人传说他来了,下塌在某某旅馆,于是好奇的人群——男女老少争先恐后,不顾死活地向那里拥去。

街上一出现旅游的外国人,立刻有人窃窃私语:

「瞧呀,外国人!」于是两个人面面相觑,一副神态分明在问:「这会不会是霍利?」

「大概是他吧?」

「我也这么想,大概是他。」

他们又把外国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毫无疑问地断定他就是霍利。于是满城传布着这样的消息:「有人看见霍利啦!」这条消息异常迅速地传到社会的各阶层;过了—两个钟头,全城的人都肯定地说,霍利已经到达这里,有人亲眼看见他,并且亲口跟他谈过话。这可忙坏了警察,部长们也都急忙想去踉他晤面,表示热烈的、由衷的欢迎。

可是霍利没有来。

第二天报纸报道说,昨天关于霍利到达的消息是误传。

事情闹到什么地步,只要举下面一个例子就可以说明。

有一回我到码头上去,恰巧碰上一艘外国轮船正在靠岸。船靠停当,乘客开始上岸。我正在跟一个熟人谈话,突然有一大批人朝轮船拥去,险些儿把我推倒在地上。

「什么事?」

「这是谁?」大家纷纷问道。

「就是他!」

「霍利?」

「是呀,他来了!」

「他在哪儿呀?!」

大伙儿闹嚷嚷的,你推我,我搡你,还有动手打人的。每个人都使劲儿想挤到前面去看个究竟。

事实上我只看到一个外国人,他因为有急事在身,请求大家放他走。好奇的人群把他严严密密地团团围住,叫他丝毫动弹不得。他好容易说出话来,却简直象在呻唤。

警察立刻明白自己的主要职责是什么,赶忙把他来到的消息报告总理、所有的内阁成员、市参议会主席、教堂的主教和国家的其他重要官员。

过了一会儿工夫,人群中有人喊道:

「部长来了,部长来了!」

一点不错,斯特拉迪亚的部长们和重要官员们都来了。他们身穿礼服,佩戴上自己的全部勋章(平时他们并不全部挂出来,只挂那么几枚)。人群让出一条道,那位外国人就站在迎接人员的面前。

部长们在距外国人相当一段距离的地方站住,脱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站在他们后边的人群也照样脱帽鞠躬。外国人显出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但一动不动地站着,呆若木鸡。

总理走上一步,说道:

「亲爱的外国人,阁下光临敝国,将以辉煌的记录载入史册,因为它是我们国家生活中的里程碑,为我们亲爱的斯特拉迪亚创建幸福的未来。我代表政府以及全体人民热烈欢迎你——我们的救星,我高呼:『日维奥!』」

「日维奥!日维奥!」几千条喉咙发出的喊声响彻云霄。

教堂的主教唱起赞美诗,斯特拉迪亚首都的教堂钟声齐鸣。

行过官场礼节以后,部长们笑容可掬地朝外国人走去——跟他握手问好;其余的人呢,退后一步,站在一旁,不戴帽子的光头低垂着。总理捧住一只手提箱,财政部长接过贵宾的手杖。他们如获至宝。当然罗,手提箱是一件至宝,因为里边想必放着决定我们国家命运的那份契约。是呀,这只手提箱装着我们的未来,整个国家的幸福的未来。总理思忖斯特拉迪亚的锦绣前程此刻正在他的怀抱里,不禁笑逐颜开,显出一派趾高气扬、得意非凡的神气。

教堂的主教,是个天生的智叟,立刻领会这只手提箱的重大作用,便带领教士们唱起了赞美诗。

队伍前进了。他和财政部长走在头里。手提箱由总理捧着,并由教士们和不戴帽子的人簇拥着,跟随在后。他们从容不迫、庄严肃穆地开步向前走,唱着圣歌,四周钟声叮咱,礼炮齐鸣。他们慢慢地走完大街,便朝总理府邸走去。住宅、咖啡馆、教堂、机关——里边都阒无一人,全拥到街头来参加热烈迎接这位高贵外宾的隆重仪式。甚至连病人也不例外,用担架把他们抬出住所和医院,让他们开开眼界,瞧瞧少有的欢庆场面。他们的病痛似乎一下子烟消云散。他们一想到祖国的幸福,也就不觉得什么病痛了。吃奶的婴儿也给抱出来。他们不哭,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高贵的外宾,似乎懂得未来的幸福将属于自己。

他们走到总理府邸,暮色己经降临。外国人被拥进了府邸,所有的部长和重要官员尾随着。人群还不肯散去,继续好奇地从窗口张望,或者呆立在那里,凝视着房屋。

第二天,一个又一个人民代表团前来向高贵的外宾致意。晨曦初露,已经有一辆马车,沉甸甸地满载着各种各样的勋章,缓缓地朝总理府邸驶来。

不言而喻,外国人立刻被推选为内阁的名誉主席、市参议会名誉主席、科学院院长以及斯特拉迪亚各种各样人道主义协会和社会团体的主席,而类似的社会团体多得不可胜数,甚至还有专门研究创办协会的协会。所有的城市推选他为荣誉公民,手艺人宣称他是他们的保护人,有一个部队被命名为「光荣的霍利团」,以此来表示纪念。

所有的报纸发表长篇文章向他表示欢迎,许多报纸还刊登他的照片。为了庆祝这个日子,官员们得到晋升,警察们既得到晋升,又得到奖赏。同时,创建了许多新的机关,容纳了许多新的官员。

一连两日两夜沉浸在狂欢之中。奏音乐,敲钟,放炮,唱歌,开杯畅饮。

第三天,拚命寻欢作乐的部长们,为了祖国和人民的幸福,不得不牺牲自己的休息,全体聚集在一起,准备跟霍利结束谈判,签订划时代的借款契约。

开头是一般性的谈话。(我忘了向您交代:在狂欢的时刻,手提箱受到严密的保护。)

「您打算在敝国多住一阵子吗?」总理问他。

「等到我把事情办完。不过看来还需要相当时间!」

「还需要相当时间」这几个字,叫部长们感到很惊讶。

「您认为还需要相当时间吗?」

「当然啦。事情是这样明摆着。」

「我们了解您的条件,您了解我们的条件,所以我想不会产生任何纠葛的!」财政部长说。

「纠葛?」外国人吃惊地问。

「是的。我相信不会有纠葛的!」

「我也希望这祥!」

「既然这样,我们可以立刻签订契约!」总理说。

「契约?」

「是的!」

「契约已经签订了,我明天一清早就要动身离开这里,但是我永远感谢你们如此热诚的款待。老实说,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也还弄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的,我初次来到贵国,但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陌生人会受到如此的款待。我觉得这一切还象是在做梦。」

「那么您已经签订契约了?」大伙儿异口同声地说。

「瞧,契约就在这儿!」外国人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念起契约的条文来。订约的双方:一方是他,一方是出卖李子的,这个人住在斯特拉迪亚内地。双方议定:出卖李子的人从某某日期起应向他提供某某数量的李子作制造果酱之用。

外国人泄露了这份倒楣葜约的内容,接着就被悄悄地驱逐出境,离开了斯特拉迪亚。在如此英明的文明国家里,这当然是唯一的上策。三天以后,官方报纸刊登了一则简讯。

「政府不遗余力地致力于缔结新的借款契约,并且根据进展情况来看,本月底我们就能取得部分款项。」

老百姓谈论了一阵霍利,也就不谈了。一切都照旧进行。

这件事细细想来,只觉得在斯特拉迪亚一切显得那么协调,我不禁笑逐颜开。在这里,不仅部长们是值得敬重的人物,并且据我看来,连教堂的主教也是独具慧眼、聪明绝顶的人。谁能够灵机一动,在这个时刻,在决定国家命运的时刻,围着外国商人的手提箱唱起赞美诗,用这种方法帮助政府建立伟大功勋?工作配合得如此默契,岂不是莫大幸福吗?

我打定主意,一有合适的机会就去拜望主教这位智叟,以便进一步熟识这个伟大的斯特拉迪亚人。

(结尾)

来源:道曼诺维奇、努西奇著,周朴之等译,《南斯拉夫讽刺小说选》,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年。

斯特拉迪亚 (4/12)

上一段

第二天,我访问了警察总署。机关前有一大群武装人员,个个脸色阴沉,怒气冲天。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在这样一个法纪森严的国家里,他们已经有两三天没有殴打老百姓了。

走廊和候见室里挤满了人,都是想拜见总署长的。

这里有各式各样的人物!有的戴着大礼帽,服饰十分讲究,有的衣衫褴褛;有的身穿花哨的制服,腰间佩着马刀。

我不急于找总署长,想先跟在这里等候接见的人攀谈攀谈。

我先跟一个斯文的年轻人聊起来。据他告诉我,他想在警察局里找个差使。

「一眼就看得出您是个有学问的人,国家机关一定会马上录用您。」

年轻人哆嗦了一下,怯生生地朝四周张望,看看有没有人听见我说的话。他看到大家都忙于叹苦经,便轻松地吁了一口气。他做了个手势,要我说话轻点儿,接着悄悄地攥住我的衣袖,把我拉到远离人群的一边去。

「您也来谋个差使吗?」他问我说。

「不。我是个外国旅游者。我想跟总署长谈谈。」

「怪不得您拉开嗓门儿说我是有学问的人,说我马上能找到工作!」他悄声儿地说。

「难道这话不能讲吗?」

「可以讲,不过这可要害了我。」

「怎么害了您?为什么?」

「因为这个机关不接受有学问的人。我是个法学博士,但是我非隐瞒这一点不可,因为,要是总署长知道这一点,那可不得了,我就休想找到工作啦。我有一个朋友,也是个有学问的人,他不得不递交一份证明书,证明他根本没有受过教育,这样才谋到一个好差使。」

我又跟几个人交谈,其中有一个是身穿制服的官吏,他对我诉苦说他至今没有得到过晋升,虽说他提供了控告反对派中五个人叛国罪行的材料。

我对如此不公道的境遇衣示深切的同情。

接着,一个富有的商人滔滔不绝地对我诉述他的一番经历。他讲了一大通,我只记得:几年前他在某城经营一家高级饭店,但是由于政治信仰问题吃了苦头,亏损了几百第纳尔;是的,过了一个月,他的政党登台执政,他立刻获得优裕的配给物资,因而赚回了一大笔钱。

「这时候,」他说,「内阁又倒了。」

「您又吃苦头啦?」

「没有。好在我已经脱离政治舞台。起初一段財间,我还拿出钱来资助我们的报纸,但是不去参加投票,不参加任何政治活动。我尝够了滋味。人家决不会这样干……后来我对政治活动真正腻烦了。一个人干吗要劳碌一辈于!所以我就决定干脆跑来求求总署长先生,在下届选举时选我当个议员。」

「但是选举不是要由人民来选吗?」

「怎么对您说才好呢?……按照宪法规定,选举当然要由人民来选,但是,实际上选举出来的人都是警察当局指定的。」

我跟好些人攀谈以后,便走到公务员面前,说道:

「我想见见总署长先生。」

这个公务员板着面孔,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道:

「等着!怎么,你没有瞧见这么多人都在等? !」

「我是外国人,来旅游的,没工夫等。」我沉着地对公务员说明情况。

「外国人」这几个字眼发生了神奇的作用,公务员慌慌忙忙地奔进总署长办公室。

总署长立刻殷勤地接见我,请我坐下,当然这都是在我作了一番自我介绍之后。

总署长长得又瘦又高,一副粗野的、铁板似的脸容,叫人看了厌恶,虽然他这时候竭力显得和蔼可亲。

「先生,您喜欢我们这个地方吗?」总署长勉强堆出一脸笑容,问道。

我连连恭维他的国家和人民,最后还补上一句:

「我特别钦佩的是:贵国管理有为,一片升平景象。我简直不知道应该先从哪儿说起。」

「呃哼,您过奖啦,但是我们正在努力加强工作!」他得意洋洋地说,对我的赞扬感到很满意。

「不,不,总署长先生,我不是在吹捧,确实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我看到,老百姓心满意足,幸福无比。这几天里已经有这么多喜庆节日和庆祝游行!」

「情况确是如此。老百姓感到心满意足,这里边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因为我在宪法中人民充分享有的种种自由后面加了这么一条:『每个公民必须感到心满意足,兴高釆烈地推派各种代表团去祝贺每一桩重大事件和政府的每一项措施。』」

「这很好哇,但是,总署长先生,怎祥付诸实现呢?」

「这一点不难,因为全体公民必须绝对服从国家的法律!」

「好极了,」我说,「不过,要是发生了什么对人民和国家的利益都不利的事情,那又如何是好?譬如说,咋天我从总理先生那里知道,北部边境停止生猪出口,这件事将使国家蒙受巨大的损失。」

「对的,但是这一点不碍事。您瞧把,不出这一两天,全国各地都将为这件事派遣无数的代表团来向总理祝贺,祝贺他对我们友好的邻邦釆取如此英明委婉的策略!」总署长眉飞色舞地说。

「这太好啦,真想不到会有这样英明的制度。我,作为一个外国人,也要由衷地向您祝贺,祝贺您出了大力,制订了如此英明的法律,使全国呈现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老百姓无优无虑地过日子。」

「为了提防老百姓万一忘记履行在法律面前的责任,我在三天以前就預先向所有的警察机关下达一道秘密通令,贵令督促全体老百姓为此事向总理热烈祝贺。」

「那末,如果过几天恢复生猪出口,您可怎么办呀?」我好奇地问。

「很简单,我另外下达一道秘密通令,通过警察系统督促老百姓举办更加隆重、更加热烈的祝贺活动。凡事开头难,但是老百姓渐渐习以为常,不用督促也会照此办理。」

「一点不错,您说得对!」我说,心里却对总署长的一番话大为震惊。

「先生,要办任何事情,只要互相谅解和帮忙,总是能办成功的。在内阁里,我们彼此帮忙,保证每一个内阁成员的命令能够不折不扣地贯彻执行。譬如说,教育部长今天给我送来一道通令,要我帮帮他的忙,通过我主管的系统要求大家协助贯彻他的命令!」

「请问,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并且是刻不容缓的。我已经采取了紧急措施。您瞧瞧吧。」

他说道,同时把一纸文件塞到我手里。

我拜读了一下:

「我们祖国的语言日益遭到破坏,某些公民肆无忌惮,居然无视法律中的明文规定,『任何公民无权破坏祖国语言,不得违背专门的「语言学家委员会」拟订的规定,而改变句中词序或臆造生字。』可是十分遗憾,目前有人竟然恬不知耻地把『愤怒』念成『问怒』。为了清除这种类似的可能严重危害我们亲爱祖国的祸端,我命令你们釆取行政手段保卫备受蹂躏的『愤怒』一词,对任何胆敢无视法律明文规定、擅自窜改词语者,应依法给予严惩。」

「难道这样的事情也要依法惩办?」我万分惊讶地问道。

「当然要惩办,非惩办不可。凡违犯上述规定而又有旁证者,应判处十天到十五天监禁。」

总署长沉默片刻,继续说道:

「先生,这一点您得细细琢磨!我们依法惩办那些胡乱遣词造句的人,无论从经济角度或者从政治角度考虑,都有说不尽的好处。您开动脑筋想想,就会明白一切。」

于是我绞尽脑汁,穷思苦想,却怎样也悟不出个道理来。我愈是苦思冥想,愈是摸不清总署长的意思,如堕五里雾中。我实在没法理解这个怪国家的这条怪法律,这时候总署长扬扬自得地望着我,心里思忖:外国人想必远远不如斯特拉迪亚老百姓这样聪明机灵,难免少见多怪,怎么也摸不管头脑。

「看来,您揣摩不出啦?!」总署长皱起眉头盯着我,问道。

「请原谅,我实在揣摩不透。」

「咳,您要知道,这条崭新的法律对我们国家可真是妤处无穷哩。第一,这种处分常常采取罚款形式,国家就有一笔可观的收入,可以用来资助我们的政界朋友,还可以充实特别基金,用来嘉奖那些拥护政府政策的忠实信徒。第二,这条法律粗看起来十分简单,实际上作用却不小,大大有助于政府在选举议员的时候获得议会中大多数席位。」

「但是,总署长先生,您不是说过宪法规定人民可以享受各种自由吗?」

「是的。人民可以享受各种自由,但是他们并不使用这些自由权利!怎么对您说清楚呢?您要明白,我们国家制订了许多保障各种自由的新法律,应该付诸实施,但是我们习以为常,还是使用旧法律,我们也更乐意使用旧法律。」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制订新法律呢?」我不揣冒昧地问道。

「我们国家有个老规矩,就是不断地变换法律,变换得愈多愈好。这方面我们在全世界是名列前茅的。光是近十年来,就通过了十五部宪法[1],其中每部宪法曾被废除三次,后来又恢复。这样一来,我们和老百姓都记不住,弄不清,到底哪些法律有效,哪些法律作废……先生,我认为,就是用这种方法保持着良好的社会秩序和祖国的文明!」总署长作出了结论。

「您说得对,总署长先生。外国人真羡慕你们有这样英明的国家制度。」

不一会,我向总署长先生告辞,走了出来。

下一段

 

[1] 塞尔维亚在亚历山大·奥布廉诺维奇统治时期经常变换法律和宪法。一八九四年废除了一八八八年宪法,恢复了一八六九年宪法。到了一九〇一年又被替代以更加反动的「四月宪法」。亚历山大·奥布廉诺维奇随心所欲地变换宪法,简直闻所未闻。例如,他在一九〇三年曾临时废除不久前通过的宪法四十五分祌(四月六日深夜),他的理由如下:「昨日的骚乱促使我提前修正宪法。但是在修正之前,我将在午夜时分废除宪法,午夜后恢复,同时,在老百姓进入梦乡的这段没有宪法的时间,我将废除那些激进派以欺骗手段取得我批准的各种法规。」这件事发生在《斯特拉迪亚》一书出版以后,历史学家斯洛博丹·约万诺维奇曾目睹这个事件,讲述当时贝尔格莱德街上人们就此事议论纷纷:「这种无法无天的事连道曼诺维奇也没有想出来写进《斯特拉其亚》里去!」

斯特拉迪亚 (3/12)

上一段

我关上房门,从许多勋章的桎梏下解放出来,只觉得疲惫不堪,正想坐下来喘口气,这时候却听见了叩门声。

「请进来!」我说。我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走进屋里来的是一个衣着讲究、戴限镜的人。(我已经不必每一次都罗唆了,您只要记住,所有的人都挂勋章,有的多些,有的少些。当我跟警察走进旅馆的时候,有一件事必须提一提,那就是我看见一个偷鞋子的人被抓去坐牢,他的脖子上也挂着勋章。「他挂的是什么勋章呀?」我问警察。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这是由于对文化教育事业作出贡献而颁发的勋章。」「他在这方面有什么功劳?」我问道。警察回答说:「他呀,您要知道,是前教育部长的马夫,一个很能干的人!」)

这样,戴眼镜的人走进屋里来,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当然也回了礼。他自我介绍说是外交部的高级官员。

「欢迎欢迎!」我说道,心里却讨厌这样的不速之客。

「您第一回到敝国来吗,先生?」他问我。

「第一回。」

「您是外国人?」

「是的。」

「您来得正是时候,再凑巧也没有了,我说的不客套话!」这位高级官员兴高采烈地说。

这使得我越发糊涂了。

「我们有个领事的职位还空着。薪水很髙,特别是有一大笔补贴拨给代表团,而这笔款子当然是可以供个人使用的。您是位年老而富有经验的人,领事的职责对您来说不会是繁重的负担,您只消在侨民区内宣传宣传爱好自由的思想……您瞧,您来得正是时候啊,因为一个多月来,我们为这个重要岗位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已经伤透了脑筋。谢天谢地,其他的职位上我们都安排好外国人。有犹太人,有希腊人, 有秦察尔人(他们从哪儿来的?!)[1]。请问,您是什么国籍的?」

「哎呀,怎么对您说呢,我自己也还不知道!」我怪不好意思地回答说,又对他讲了我的悲惨家史,可是他欢喜得手舞足蹈,在房间里打起转来,截住我的话说道:

「好极了,好极了!……再好也没有了!……只有您才能够出色地完成这项神圣的任务。我马上去见部长,过几天您就启程上任!」这位髙级官员得意忘形,赶絜去向自己的部长报告这个重要的发现。

他走了,我坐着,双手捧住低垂的脑袋。我怎么也无法相信,我在这个国家里见到的一切是真的。但是这时候又有人叩门。

「进来!」

走进屋里来的是另一位穿著雅致的先生,他也自我介绍是某部的一位髙级官员。他说他受部长先生的委托有要事来找我,我回答表示十二万分的髙兴。

「您是外国人?」

「我是外国人。」

他怀着敬意望了我一眼,十分谦恭地深深鞠了一躬,正想开口说话,我抢先问道:

「先生,请您告诉我,您的国家叫什么名称?」

「您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大声说道,怀着更大的敬意望了我一眼。「斯特拉迪亚!」他说道,身子往后退了一些。

我心里想:「真怪,但是我的祖辈的英雄国家可能也叫这个名字!」我没对他直说,只是问道:「尊敬的先生,您有何贵干?」

「我们新成立了一个国家财产管理局,局长人选还没有定。我谨代表部长先生请您担任这个崇高的职务……您想必已经多次担任过部长了吧?」

「不,我从来没有担任过部长。」

「从来没有……」他大吃一惊,说道,「那么,您大概曾经兼任过几个重要职务吧?」

「从来没有。」

这位髙级官员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在这种独特无二的特殊情况下该怎么办,便连声说惊人惊人,说要把这席谈话向部长先生汇报,说完就扬长而去了。

第二天,各家报纸都刊登有关我的消息。一家报纸登了一段简讯,标题是:《一个怪人》。

「昨天在我们地区出现了一位六十岁的外国人,他一生以来从未担任过部长,没有一枚勋章,甚至从未担任过公职,从未领取过薪俸。这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例子。根据我们了解,这位怪人住在『可爱的苦难国』旅馆。据昨日许多访问过他的人说,他和一般人毫无什么异样。我们将釆取一切措施更详尽地了解这位神秘人物的生平,毫无疑问,这个怪人必将引起我们读者的浓厚兴趣,我们要想方设法在本报刊登他的照片。」

另一家报纸报道了相仿的消息,还补充说:

「此外,我们根据可靠方面的消息,这位怪人莅临本国,负有重要的政治使命。」

官方报纸却十分郑重地驳斥了这些谣传:

「反对党报纸堕落到如此卑鄙的地步,竟捏造种种谎言,在人民中间散布耸人听闻的谣传,说是我国来了一位六十岁的外国人——他从来担任过部长,从来担任过公职,甚至一枚勋章也没有。只有反对党报纸的那些鄙俗的无聊文人才会编造这种无耻谰言。但是他们枉费心机,因为,谢天谢地,内阁已经上台执政一个星期,政局十分稳定,反对党的痴心妄想终于成了泡影。」

这几篇文章发表以后,我下榻的旅馆门口挤满了人。他们站在那里东张西望。整天人山人海,熙来攘往,好不热闹。有些人在人群中兜售书报,大声喊道:

「请看新小说,《古怪的人》,第一部!」

「请看刚刚出版的新书:《不戴勋章的老头儿奇遇记》!」

到处在出售这一类书籍。甚至出现了一家新开设的「怪人咖啡馆」,一块大招牌上画着一个不戴勋章的人,大伙儿都挤在这里观看,警察为了维持社会道徳,不得不拿走这幅盅感人心的图画。

第二天,我只能换一家旅馆。为了在街上保持体面的样子,我不得不挂上几枚勋章,这样才不致引得众目睽睽。

我的外国人身分,使我有可能结识显要人物和部长先生们,有可能洞察这个国家的种种内幕。

接着,我就荣幸地会见了所有在职的部长先生。

首先我去拜会外交部长。候见室里已经有很多人,我刚跨进门槛,一个公务员提髙嗓门儿说道:

「部长先生一概不接见,因为他要睡一会儿! 」

大伙儿散开了,我走到公务员跟前,说道:

「请禀报部长先生,说有一个外国人请求他接见。」

公务员一听见「外国人」这样的字眼,立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赶絷走进部长办公室。

房门立刻敞开,走出一个矮矮胖胖的人,笑容可掬,朝我点头致意,请我进去。

部长请我坐在安乐椅上,自己坐在我的对面,跷起二郎腿,踌躇满志地抚摩着自己的大肚子,开口说道:

「先生,我久闻大名,很高兴踉阁下相识……您也知道,我正想睡一觉……我有什么办法呢?……闲得无聊,简直不知道该怎样打发时间才好。」

「部长先生,我不揣冒昧,请问贵国跟邻邦的关系如何?」

「呃……这怎么对您说呢?……关系不错,总之,关系不错……老实说,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根据一般迹象来判断,关系很好,关系很好……我们这里平安无事,只有北边的邻国不让我们的猪出口[2],南边的邻国侵犯边境[3],洗劫我们的村子……不过这算不了什么……小事小事……」

「不让猪出口,这太可惜了。我听说,贵国的猪很多,是不是?」我谦和地问道。

「是呀,谢天谢地,够多的。不过这无关紧要,这么些猪我们这里都吃得掉,只要价钱卖得便宜些。进一步说,如果我们把猪吃光了,那又怕什么?!我们没有猪,照样过日子。」他满不在乎地回答我说。

在接下去的谈话中,他对我说他研究过造林学,而现在正在津津有味地阅读有关畜牧方面的文章,打算弄几头母牛来,喂养小牛,因为这是很能赚钱的玩意儿。

「您通常读哪国文字的书籍?」我问道。

「读我们祖国的文字。我不喜欢外国语,从来没有学过。我没有学外语的必要,也没有学外语的愿望。我根本不需要外语,特别是在当前的岗位上。如果工作上需要,请教一下外国专家,岂不是轻而昜举。」

「说得完全正确!」我无可奈何,只得称赞他的奇谈怪论。

「噢,您爱吃鲑鱼吗?」他沉默片刻后问道。

「我从来没有吃过。」

「真可惜。这是一种珍贵的鱼,算得上一道罕有的名菜。昨天我从一个朋友那里弄来了几条。这东西味道特别鲜……」

我们就诸如此类的事情谈了一些时间,接着我请部长先生原谅我的拜访耽误了他处理重要的国家大事,便起身告辞了。

他殷勤地送我到门口。

下一段

 

[1] 又称阿罗马尼亚族,是居住在巴尔干半岛的少数民族。

[2] 隐喻塞尔维亚和奥地利的矛盾,过去,塞尔维亚大量出口猪,主要的对象是奥地利,奥地利利用自已是大主顾的地位,常常禁止猪进口,以此对塞尔维亚施加政治压力,取得塞尔维亚政府的节节让步。

[3] 隐喻一九〇一年末——一九〇二年初的塞尔维亚——土耳其边境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