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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袖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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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这样过去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也一样的成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只是些微不足道的障碍:他们头朝下跌进沟里,然后掉进水沟;他们擦过树篱和黑莓灌木丛;几只胳膊和腿断了;一些人的头上挨了一击。但这一切的痛苦他们都忍下来了。几位老人死在路上了。「他们即使呆在家里也会死的,更不用说在路上了!」那个发言人说,鼓励其他人继续往前走。几个一、二岁的小孩子也丧生了。父母坚强地忍着心痛、难过,因为这是上帝的旨意,孩子越小,悲伤就越少。「这样悲伤会少点。但愿父母在他们满足结婚年龄的时候,永远不会失去他们的孩子。如果孩子们命中注定要丧生,那早点会更好一些。这样就不会过于悲伤!」发言人再次安慰他们。有些人用布包住头部,冷敷伤口。其他人则吊着胳膊。所有人衣衫褴褛。他们的衣服零零碎碎地挂在身上,但他们还是高高兴兴地继续走。如果不是他们被饥饿折磨了好几次,这一切就更容易忍受了。但他们必须继续前进。

一天,一件更重要的事发生了。

领导者走在前面,被最勇敢的人包围着。(其中有两人失踪了,没人知道他们去哪了。人们普遍认为他们背叛了自己的事业,逃跑了。有一次,发言人提到他们可耻的叛徒行为。只有少数人认为这两个人死在了这条路上,但他们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以免吓唬其他人)。剩下的人跟在他们后面。突然间,前路出现了一个巨大而深邃的岩石峡谷——一个真正的深渊。斜坡太陡了,他们不敢再向前走了。即使是最勇敢的人也停下脚步看向领导者。他皱着眉头,低头沉思,大胆地往前走,并用他特有的方式在前面敲拐杖,先是向右,然后是向左。很多人说,这一切让他显得更加崇高。他一言不发,也没有看向其他人。当他越来越靠近悬崖时,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即使是最勇敢的人,他的脸也变得苍白如死,但没有人敢警告这位勇敢而睿智的领导者。再走两步,他就到了边缘。人们都在颤抖,害怕得睁大了眼睛。最勇敢的人正准备拦住这位领袖时(即使这意味着违反纪律),他却一步两步地跳进了深沟。人们瞬间混乱了起来,哀嚎声、尖叫声此起彼伏;此时,恐惧占据了上风,甚至有些人逃跑了。

「 坚持住,兄弟们!急什么?你是这样信守诺言的吗?我们必须跟着这个智者,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会毁掉自己的。走吧,跟着他!这也许是最大、最后一个危险、障碍。谁又知道呢?也许在这条深谷的另一边,我们会找到一片上帝赐给我们的广袤肥沃的土地。继续走吧!没有牺牲是不会找到任何地方的!」这是发言人的忠告,他也向前走了两步,消失在深谷中。最勇敢的人紧随其后,接着所有人都跳了进去。

在这巨大的峡谷陡坡上,有人在哀嚎、呻吟、摔倒。肯定有人发誓,觉得他们不会活着出去,更不用说毫发无伤了。但人类的生命是顽强的。领袖异常幸运。他挂在了灌木丛上,因而没受伤。他慢慢爬起来,四周都是哀嚎和呻吟声,但他沉默不语,一动不动。有几个受到打击、非常生气的人开始骂他,但他没有理会。那些在跌倒时能抓住灌木丛或树的幸运的人努力地爬了出来。有的人断了腿、有的人断了胳膊,有的人头破血流。除了领导者,大家受了伤。他们皱起眉头看着领袖,痛苦地呻吟,但领袖连头都没有抬起来。他一声不吭,像一个沉思的圣人!

一段时间过去了。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他们每一天都在付出代价。有的人离开了队伍,原路返回了。

一大批人现在只剩下大约二十个人。他们憔悴疲惫的脸上透露出绝望、怀疑、疲劳和饥饿,但没有人说一句话。他们和领导者一样沉默,步履蹒跚。就连那个精力充沛的发言人也绝望地摇头。这条路确实很难走。

人数每天都在减少,直到只剩下了十几个人。他们面带沮丧,没有对话,只有呻吟和抱怨。

他们看起来更像残疾人。有些人拄着拐杖,有些人吊着胳膊,他们的手上缠满了绷带。即使他们想做出更多牺牲也无能为力了,因为他们的身上伤口太多了,多到已经没有别的地方能增添新的伤口了。

即使是最强壮最勇敢的人,也已经失去了信心和希望,但他们仍然在挣扎。他们努力地蹒跚而行,并抱怨着,痛苦地挣扎着。如果他们不能回去,又能做什么呢?在这条路上牺牲了这么多,现在就要放弃吗?

夜暮降临,他们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着,突然发现领导者已经不在他们面前了。他们刚往前走了一步,又掉进了一个深谷。

「哦,我的腿!哦,我的手!」四周回荡着哀嚎和呻吟。一个微弱的声音甚至骂了一句这位可敬的领袖,但随后又安静下来。

太阳出来的时候,领导者坐在那里,和他被选为领导者的那一天一样,他的外表一点都没有变化。

发言人爬出峡谷时,后面跟着的两个人一起爬了出来。他们面目全非,浑身血淋淋的。当他们转过身来想看看还剩下多少人时,但只有他们三个人了。他们心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绝望。这个地区是未知的,充满丘陵和岩石,没有其他路可走了。两天前,他们遇到了一条路,但领导者领着他们,没走那条路。

他们想起了在这次荒唐的旅行中死去的许多朋友和亲戚。一种比四肢残废更强烈的悲伤压垮了他们。他们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毁灭。

发言人走到领导者面前,用一种充满痛苦、疲惫又颤抖的声音说。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领导者默不作声。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我们把自己和家人交在你手中,跟随你,离开了我们的家园和祖先的坟墓,希望我们能离开贫瘠的土地,可以免于灾难,以拯救自己。但你却以更糟糕的方式毁了我们。本来有两百个家庭跟着你,但你现在看看还有多少人!」

「你是说每个人都不在这里?」领导者没抬起头咕哝了一句。

「你怎么能问这样的问题?抬头看看!数一数我们还有多少人在这不幸的路程上!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死了都比这样残废好。」

「 我看不见呢!」

「 为什么?」

「 我是盲人。」

一阵死亡般的寂静。

「 你是在路程中失明的吗?」

「我生下来就是盲人!」

三个人绝望地低下了头。

秋风阴森地吹过群山,吹倒了枯叶。雾在山上盘旋,乌鸦的翅膀在寒冷的雾气中扇动。一阵不祥的叫声在周围回荡着。太阳被云层遮住了,云层滚滚而过,越走越远。

三个人惊恐地看着对方。

「现在我们能去哪?」其中一个人严肃的咕哝着。

「不知道!」

专门为《拉多耶 • 道曼诺维奇》项目由江邦尼翻译、寿治平校对

领袖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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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所有有勇气远行的人都聚集在一起。两百多户人家来到指定地点。只有少数几个人留在家里照顾自己的老家园。

看到这一大群不幸的人,由于不幸的命运而迫使他们放弃了出生和埋葬祖先的土地,实在是令人痛心。他们的脸憔悴、疲惫不堪、晒黑了许多。多年漫长而艰苦的岁月所遭受的苦难对他们的影响颇深,描绘出一幅痛苦和绝望的画面。但就在这一瞬间,人们看到了第一缕希望的曙光—当然还夹杂着思乡之情。一颗颗泪珠顺着许多老人皱巴巴的脸流下来,他们绝望地叹了口气,带着不祥的预感摇了摇头,他宁愿留下一段时间,这样他也可以死在这些岩石中,而不是寻找一个更好的家园。许多妇女大声哀悼,并向她们即将离开的坟墓中死去的亲人告别。那些人竭力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大声喊道: 「喂,你们愿意继续在这该死的土地上挨饿,住在这些破房子里吗?」——实际上,如果可能的话,他们最希望的是能够把整个被诅咒的地区和破旧的房子都带走。

每一群人都像往常一样吵吵嚷嚷。男人和女人都焦躁不安。孩子们在妈妈背上的摇篮里哭叫。连牲畜都有点不安。这里的牛不多,有一头小牛,和一头瘦削驼背、头大腿肥的砍柴马,他们把旧地毯、袋子,甚至两个麻袋装在马鞍上,可怜的牲口在重压之下摇摇晃晃,但仍然强打着精神,时不时发出嘶嘶声。其他人在装驴子;孩子们用皮带牵狗。说话,喊叫,咒骂,哭泣,哀嚎,吠叫,嘶嘶——充满了整个空间。就连驴子也会叫几声。但是领导者一句话也没说,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似的。一个真正的智者!

他只是低着头,静静地坐着。他时不时地啐口唾沫,仅此而已。但由于他奇怪的行为,他的声望越来越高,正如人们所说,对他来说,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可以听到以下对话:

「我们应该很高兴能找到这样的一个人。如果我们没有他就走了,上帝不会允许的,我们会死的!我告诉你,他有真正的智慧!他沉默不语。他还没说一句话!」一个人一边说,一边带着尊敬和自豪的目光看着领袖。

「他该怎么说?说得多的人,想得也不多。聪明人,这是肯定的!他只是沉思默想,什么也没说,」另一个人补充道,他也带着敬畏的目光看着领袖。

「领导这么多人可不容易啊!他必须集中思想,因为他手头有一份重要的任务,」第一个人说道。

是时候开始走了。不过,他们又等了一会儿,想看看是否有人改变主意,跟他们一起去,但既然没有人来,他们就不能再逗留了。

「我们是否该走了?」他们问领袖。

他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

最勇敢的人立即聚集在他周围,以便在发生危险或紧急情况时随时待命。

领导者皱着眉头,低着头,走了几步,庄重地在自己面前挥舞着手杖。聚集的人跟着他走,喊了几声:「万岁!」他又走了几步,撞到了村厅前的篱笆上。在那里,他自然地停了下来;所以那群人也停了下来。然后,领导者向后退了几步,用手杖在篱笆上敲了几下。

「我们该做什么?」他们问。

他没有说话。

「我们应该怎么办?把篱笆拆了!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你没看到他用手杖教我们怎么做吗?」站在领袖周围的人喊道。

「门在那儿!门在那儿!」孩子们尖叫着指着对面的大门。

「安静,安静,孩子们!」

「上帝保佑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啊?」一些女人在胸前画着十字。

「住嘴,他知道该怎么做。把篱笆拆了!」

刹那间,篱笆倒了,就好像从来没有过。

他们越过了篱笆。

他们刚走一百步,领导者就跑进一大棵荆棘丛里停了下来。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自己拉出来,然后开始用手杖向四面八方敲打。没有人挪动。

「现在怎么了?」后面的人喊道。

「把荆棘砍下来!」站在领袖周围的人又喊道。

「荆棘丛中有路!就在这里!」孩子们,甚至后面的许多人都尖叫起来。

「有路!有路!」领袖周围的人愤怒地模仿着他们。「我们这些瞎子怎么知道他要带我们去哪里?不能人人都下命令。领袖知道最好最直接的路线。把荆棘砍下来!」

他们一头扎进去清理道路。

「哎哟」一个被荆棘卡在手上的人和一个脸被黑莓树枝击中的人喊道。

「不努力就一事无成,兄弟。你们得努力才能成功,」队伍里最勇敢的人回答道。

一番努力过后,他们穿过了荆棘丛,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后,他们遇到了一排木栅栏,木栅栏也拆了,就继续往前走。

第一天他们走的路很少,因为他们遇到很多相似的障碍。但他们只有一点点吃的,有些人带了一点干面包和奶酪,但其他人只有一点面包充饥,甚至还有人什么吃的也没有。幸运的是,现在是夏天,路上的果树随处可见。

所以,虽然第一天只走了一小段,但他们还是觉得很累。没有很大的危险出现,也没有事故发生。自然,在这么大的任务下,这种事就微不足道了:一个妇女的左眼扎了一根刺,她用湿布盖住了;一个孩子嚎哭着,一瘸一拐地倒在一根圆木上;一位老人被黑莓树绊倒,扭伤了脚踝;男子伤口撒上碎洋葱后,勇敢地忍着疼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领队身后。 (确切的说,一些人说老人脚踝扭伤是在说谎,其实那是装的,因为他很想回去。)慢慢地,几乎所有人胳膊上都有刺、脸上有划痕了。男人们忍受这一切,女人们诅咒离开故乡的时刻,孩子们自然也开始哭,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些辛苦和痛苦会得到丰厚的回报。

非常令每个人喜出望外的是,领导者毫发无伤。坦白的说,他被保护的非常好,但他仍然是幸运的。第一天晚上,营地里的每个人都在祈祷、感谢上帝,希望每一天的路程都很顺利,任何不幸都不要发生在领导者身上。接着,一个勇敢的人开始说话。他的脸已经被黑莓树丛刮伤,但他没太在意。

「 兄弟们,」他开始了。「感谢上帝,一天的旅程就这么过去了。路程不容易但我们都坚持下来了,我们都知道这条艰难的路会带我们走向幸福。愿全能的上帝保护我们的领袖不受任何伤害,让他继续带领我们成功。」

「如果所有事都像今天一样,明天我就要失去另一只眼了!」一个妇女生气地说。

「 哦,我的胳膊!」那个老人哭泣着,被妇女的言论鼓舞。

孩子们一直在抱怨,一直在哭,为了能听见发言人的声音,母亲很难才把孩子们哄安静。

「 是啊,你要失去另一只眼,」他突然生气,「你甚至会失去两个!对一个妇女来说,为了这么伟大的事业失去眼睛并不是一个不幸的事。真丢人!你难道没想过孩子的健康吗?让我们一半的人在这场努力中死去!这有什么区别呢?一只眼是什么?当有人带领我们、带我们奔向幸福的时候,你的眼有什么用处呢?我们仅仅为了你的眼睛和那个老人的腿就应该抛弃我们的事业吗?」

「他在说谎!那个老者在说谎!他是装的,这样他就可以回去了,」声音在四面八方回响。

「兄弟们,谁不想继续往前走了,」这人又开始说话了,「让他回去吧,别在这抱怨、煽动我们这些人了。就我而言,只要我活着,我将继续追随这位智者。」

「我们都会追随的!只要我们活着,我们会一直追随他!」

领导者沉默着。

每个人都看着他,低语着:

「他沉浸在他的思考中了!」

「一个智者!」

「看他的前额!」

「一直皱着眉头!」

「认真思考的!」

「他是勇敢的!这在他身上都能看到。」

「说得没错!篱笆,栅栏,荆棘– 他费力地度过了这一切。他闷闷不乐地敲着他的手杖,一言不发,你得猜猜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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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袖 (1/3)

「兄弟们,朋友们,你们所有的话我都听了,现在请你们听我说。只要我们还继续待在这个贫瘠的地区,我们所有的讨论和谈话都毫无价值。在这沙质的土壤和岩石上,即使是在雨季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生长,更不用说在这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干旱中。我们还要这样聚在一起白费口舌多久?牲畜没有食物就要死了,很快我们和我们的孩子也会挨饿。我们必须找到另一个更好、更明智的解决办法。我认为最好离开这片干旱的土地,到世界上去寻找更好更肥沃的土壤,因为我们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一位贫瘠省份的居民在某次会议上用疲惫的声音如此说道。我认为,你们和我都不在乎那是在哪里和什么时候。重要的是要相信我,这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就足够了。老实说,有一段时间我以为我不知道怎么编造了这整个故事,但渐渐地,我将自己从这个可怕的错觉中解脱出来。现在我坚信,我会把真实发生的事情和一定发生在某个地方和某个时间发生的事情叙述起来,我绝不可能编造出来。

听众们面色苍白,面容憔悴,两手夹在腰带下,透出茫然、阴沉、几乎毫无知觉的目光,听了这些明智的话语后,似乎变得活跃起来。每个人都已经在想象自己身处一片神奇的天堂般的土地上,在那里辛勤劳动的回报将是丰收。

「说得对!说得对!」四周疲惫的声音低语着。

「这个地方是…在…附…近…吗?」从一个角落里传来一声悠长的低语。

「兄弟们!」另一个更强的声音出现了。「我们必须立即听从这个建议,因为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辛苦太久,劳累过度了,但一切都是徒劳的。我们已经播种了原本可以作食物的种子,但洪水来了,把种子和泥土从山坡上冲走了,只剩下裸露的岩石。我们要应该永远赤裸赤脚地呆在这种,从早到晚只为保持饥渴而劳作的地方吗?我们必须出发,寻找更好、更肥沃、努力工作就能丰收的地方。」

「我们走吧!马上走吧,因为这个地方已经不再适合居住了!」大家小声嘀咕起来,每个人都开始走开,却没想过该去哪里。

「等等,兄弟们!你们要去哪里?」第一个提议者又开始讲话了。「我们当然得走,但不是这样走。我们得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否则我们可能会陷入更糟糕的境地而不是自救。我建议我们选一个我们都必须服从的领袖,他会给我们提出最好最直接的路。」

「那就选择吧!让我们马上选择吧!」周围人都听到了。

直到现在争论才开始,一场真正的混乱。每个人都在说话,没有人在听,也没有人听得见。他们开始分成几个小组,每个人都喃喃自语,然后就连小组都解散了。两人一组,他们开始互相挽着胳膊开始交谈,说着话,试图想要证明什么,互相拉着袖子,用手势示意保持安静。然后他们又聚在一起,还在交谈着。

「兄弟们!」突然响起了一个更加强烈的、盖过了所有其他沙哑、沉闷的声音。「我们不能像这样达成协议。每个人都在说话,却没有人在听。我们在选领导者呢!我们能选择谁呢?我们当中谁走的路足够多,知道该怎么走?我们都很了解彼此,我本人不愿意把自己和我的孩子置于这里任何一个人的领导之下。反正告诉我谁认识那个从今天早上就一直坐在路边树荫下的旅人?」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朝向陌生人,从头到脚打量他。

这位中年人,由于胡须和长发,几乎看不到他阴暗的脸,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沉思着,不时地用大手杖敲打着地面。

「昨天我看见那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在一起。他们牵着对方的手沿着街道走去。昨晚男孩离开了村子,但陌生人却留在了这里。」

「兄弟,我们把这些无聊的小事忘了吧,免得耽误时间。不管他是谁,他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因为我们都不认识他,但他肯定知道最短、最好的路线来带领我们。我认为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因为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思考。要是换了别人,都可能已经窥探我们的事情十次甚至更多了,或者已经开始和我们中的一个人说话了,但是他一直独自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

「当然,这个人静静地坐着是因为他在思考些什么。除非他很聪明,否则这是不可能的,」其他人附和着,并开始重新审视这个陌生人。每个人都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个卓越的特质,证明了他非凡的智慧。

他们没有再花太多的时间交谈,最后,大家一致认为最好请求这位旅人担任领导者,在他们看来,他是上帝派来带领他们寻找这个世界上更好的领土和更肥沃的土壤的。他应该是他们的领导者,他们会毫无疑问地听从他,服从他。

他们从他们中间挑选了十个人到陌生人那里,向他解释他们的决定。这个代表团要让他了解悲惨的事态,并请他做他们的领导者。

于是那十个人走过去,毕恭毕敬地鞠躬。他们中的一个开始谈论这个地区贫瘠的土地,谈论干旱的岁月和他们所处的苦难。他如下说完话了:

「这些条件迫使我们离开我们的家园和土地,到世界上去寻找一个更好的家园。就在我们最终达成协议的这一刻,似乎是上帝已经怜悯了我们,他将你送到我们的面前——你这个聪明而可敬的陌生人——你将引导我们,脱离苦难。我们以这里所有居民的名义,请求你做我们的领袖。无论你去哪里,我们都会跟随你。你知道前方的路,你肯定出生在一个更幸福、更美好的家园。我们会听你的,服从你的每一个命令。聪明的陌生人,你会同意拯救这么多的灵魂免于毁灭吗?你愿意成为我们的领袖吗?」

在这番恳求的话语中,这位聪明的陌生人从未抬起头来。他始终保持着居民们发现他的姿势。他低下头,皱着眉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不时地用手杖在地上轻敲几下,然后——沉思。请求话音落下后,他没有改变姿势,慢吞吞地咕哝着:

「我愿意!」

「我们能和你一起去找寻更好的地方吗?」

「可以!」他没有抬起头继续说下去。

这时,热情和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但陌生人一句话也没对他们说。

十个人把他们的成功告诉在场的人们,并补充道,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这个人有多大的智慧。

「他一动也不动,也没有抬起头看谁在和他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沉思。对我们所有的谈话和赞赏,他只说了五个字。」

「一个真正的圣人!罕见的智慧!」他们从四面八方高声呼喊,说上帝亲自派他作为天使从天上来拯救他们。所有人都坚信,在这样一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无法阻挠的领袖的领导下,一定会取得成功。

于是众人商议,明日黎明就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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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拉迪亚 (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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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部里,德高望重的学者荟萃一堂。这里,工作进行得十分认真细致。即使对一纸无关紧要的公文,在文字上也要反复推敲琢磨,不断修改润色,花费十五天或者二十天的工夫。

我看到了一份申请书。

某校校长写道:

教育部部长阁下:

我校教师已有六个月未曾领到薪俸,手头拮据,难以充饥,窘困万分。此种情况不宜延续,因为教师威信丧失殆尽,教学徒有虚名而已。

恳请部长阁下拨冗商酌,务请财政部部长先生下达必不可免的指示,给我们发放薪俸,发放三个月薪俸也不无小补。

在申请书的卷起的页边上标明:

「教育部P.N.5860

1891年2月1日

XX中学校长请求拨发教师三个月薪俸。」

下面是另一种手迹的批语:

「文理欠通,还使用了外来词:『延续』和『必不可免』。」(申请书中这两个语词下面画上了红线。)

再下面是部长的手迹(笔迹歪歪扭扭,不甚雅观,这是 每一个新任部长常有的事):「交教育事务委员会研究。」

下面又是另一种手迹,写道:

「1891年3月2日

致教育事务总委员会」。

(可以想见,除了总委员会,还有至少三十个一般的委员会,虽然机构仅仅只有一个。)

奉部长指示,寄上XX中学校长的申请书一份,请就语法、修辞方面加以审阅。此件连同委员会的审阅意见,务必送回教育部,以便作进一步处理。

(签字)

不到十五天,教育事务总委员会召开紧急会议。委员会研究了若干重大问题,其中也包括这个问题,决定把校长的申请书送交两位专家鉴定,委派两个人写就了决议,并委托秘书抓这项工作。

致专家的信这样写道:

XX先生:

根据教育部本年三月二日发来的第五八六〇号命令和教育事务委员会于本年三月十八日举行的第十五次会议作出的决议,我们谨请您审读XX中学校长的申请书,就语法、修辞方面的问題提出意见,并于最短期间内将详细的审读报吿呈交本委员会。此致

级高的敬意

教育事务总委员会主席(签字)

同样内容的信件送交另一位专家。

过了两个月,教育事务委员会收到一份关于校长申请书的洋尽细致的报告书,两位专家共同功此付出了辛勤的劳动。报告书的开端如下:

教育事务委员会:

我们仔细研究了XX中学校长的申请书,现向委员会报告如下:

在自然界,一切都服从于日渐演变完善的法则。单细胞有机体,经过无数世纪的日渐演变完善 过程,发展成为人体的复杂的机体。同祥,语言经过无数个世纪,从含混的语音(我们可以从动物身上见到这种情况)发展到现代语言的完美水平。

为了明确透彻地说翻问题,我们拟按下列提纲阐述:

I. 总论

  1. 语言的产生。
  2. 现代语言的起源。
  3. 一般的词根(梵文)。
  4. 语言的主要分类。
  5. 比较语言学的划分。
  6. 语言学的历史。
  7. 普通语言学的发展。

II. 本族语言及其发展规律

  1. 语言的起源(历史)。
  2. 同源语言。
  3. 与同源语言、亲属语言的共同点和不同点。
  4. 古文中的方言发展为特种语言。
  5. 本族语言中的方言。

III. 校长的申请书

  1. 申请书的起源和历史。
  2. 申请书用词与斯拉特迪亚古文的特点相一致的地方。

接下去是诸如此类的一条又一条项目。谁能统统记住呢?要是我能正确无误地记住那么一条项目,那就是老天爷创造的人间奇迹啦。

再下面是按上述提纲逐节逐项地加以专门的阐述,在许多许多页的长篇大论以后,终于谈到了「延续」这个词。专家的考证如天书那样难懂,这里就从略了。考证的结论是,我们由此得出结论「延续」一词并非本族语词,危害民族,应予弃用。

对「必不可免」一词采用同样的考证方法,得出同样的结论。

接着,学者又论述一般的词序规律和校长申请书中的词序问题,并且提出了专门的意见。

最后的一节是:「申请书的文体及其特点」,在几页论述的结尾处是,「校长申请书的文体和荷马的《伊利亚特》 的文体的对照」。(两位专家得出结论,荷马的文体要出色得多。)

「根据上述情况,」专家们下结论说,「我们认为,申请书应退还XX中学校长,责令他根据我们的意见作认真的修改,然后再考虑进一步处理。」

过了一个月,委员会召开会议,研究了专家们的报告,通过决议把申请书退还校长,责令他根据专家的意见细细修改,然后再递交部里,以便领导上进一步处理。委员会决定发给专家每人二百五十第纳尔,作为写报告的酬劳(这是相当可观的一笔钱),这笔钱不知是从教育科的抚恤基金里开支,还是从下级公务员的薪资经费中拨出来的。

委员会向部长先生呈递了自己的意见书,以便部长先生进一步审批。

接着,部里把申请书退还校长,附有专家报告一份,责令校长根据专家的意见进行文字上的修改……

这里的工作进行得如此认真细致,一纸公文常常往返半年,直到在文字上找不出一点点瑕疵,方才着手处理公文上提出的问题。

即使是一份小小的申请书,经过长途旅行,也会变成厚厚的一叠案卷,叫人家只好放在肩上扛。

部里的全体官员成了作家,大家都在写书,只有部长先生一个人什么也不写。我不敢去找他,因为人人都给我提出忠告,如果我珍惜自己的脑袋瓜,那就决不要去见他。据说,部长先生一天到晚都在炼身体,他是一个个性十分暴躁 的人,动不动就要打架。

听人家说有一次他跟教堂里的主教大打出手。那位主教是个身体很棒的运动员,出色的骑手;性子也十分暴躁,动不动也要打架。有一回,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在做祷告的时候,他朝一个教士的头上打了一棍子。依大伙儿的看法,他暴虐成性,是由于他熟读圣书,因而他的乖戾举动总能解释得头头是道,不受到一点谴责。他和部长第一次闹别扭是从谈论赛马开始的,结果发现他们在宗教问题和教育问题的看法上都有许多分歧,而这些问题与青年的正确教育直接有 关。

例如,教堂里的主教坚持在神学教科书中无论如何要加进如何养马的课文,而部长硬要编入怎样游泳的章节。在这些重大问题上,谁也不肯退让一步,结果弄得彼此不理不踩,视同冤家对头。部长为了出一口怨气,索性下命令把马从动物学中除名,同时要学疼里学习冷水游泳。

其实,要在教科书中改动一些地方,这还不是区区小事!在我们这里,别说教科书,就是整个教学大纲,每隔一 天也可能修订一番。

在教育界工作的人,没有一个不编写学校教科书,外加每一个人都写出了出色的书——这种书作为奖赏学生的赠书,隼为推荐给高材生的读物。

教科书,更确切地说是它们的作者,都在等待自己出头的日子。许多人都想要钱,所以教科书必须由部长批准出售,或者规定为学校必用的课本。部长首先照顾自己的至亲好友。往往是这样:学生还没有把推荐的教科书弄到手,嗨,部长的亲密朋友已经拿来另一种教科书。不用说,又得去赶这个浪头。就在当天,上面颁布一道告示:

「XX编著的XX课教科书,经过实际使用,显得缺点颇多,为了教育事业的利益,决定停止使用该教科书,改用XX编著的教科书……」

我想去拜谒司法部长,但是他这时候正在国外。斯特拉迪亚政府一心要创办几所聋哑学校,借此改善国家糟不可言的财政情况,于是司法部长奔赴国外考察这种学校去了。

这件意义重大的事情刻不容缓,因此立即采取最紧急的措施。除了司法部长(在薪俸以外还领取一大笔津贴)出国考察以外,还任命了,聋哑学校的校长,给予高薪和代表津贴,同时物色了教员。虽说为时太早,却已经动手为校长盖造宽敞的住宅了。不用说,又急急忙忙地配备了总务主任、医生、稽核主任、财务科长、副科长、文书、四个打字员和几个公务员。他们全体人员一从校长到公务员,薪水已经照拿不误,只是急切地等待着上任的日子到来,因为校长曾经悄悄地对一个亲信说过,他靠部长的一个亲戚帮忙,上级将批准他的学校接受普通的孩子入学。

这个机构,正确地说应该是它的官员们,(机构还没有正式建立)归司法部长领导,因为教育部长声称,他不愿意跟一些「聋子」打交道。

司法部长把全部心思扑在办聋哑学校的事情上,司法部的工作就由军事部长主管,而军事部长的职责就由教育部长承担。教育部长讨厌书籍和学校,所以总是由他的夫人代他工作。众所周知,他的夫人非常热中于侦探小说和巧克力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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